“道路崎岖不是问题!”朱棣当即问道,“只是既是隘口,必然有兵把守。老将军亦言此地险峻,仓促间我军岂能攻克?”
“此关狭小,守关兵士不会太多,要攻克倒也不太难。”
张玉话音刚落,朱能便道:“不光要攻克,关键是不能走漏风声,否则大宁一旦有备,再想奇袭可就难了!”
“士弘想得周全!”朱棣点了点头道,“小路崎岖,只能轻车简从,如果大宁得知消息,我军去了没有辎重,也打不下这座城来!”
“有一条小径,可以绕过刘家口,直抵关隘之后。当年臣还在元廷时,曾经走过一回。只是此小径乃往日猎户打猎时所用,极其难行,且离关隘颇近,若行大队人马,必被关内守军发觉。但要选上十来个精干之人趁夜潜行,作堵截信使和溃兵之用,倒也未必就会泄露行踪。”张玉昔年是北元的枢密知院,后来才归降明朝。正因为长年在塞外游弋,故对塞上道路颇为熟悉。
众人的情绪一下被调动起来。若能不动声色地夺取刘家口,那袭取大宁还是有希望的。不过就在众人跃跃欲试时,金忠的一席话却犹如一盆冷水,将大家的热情浇得干干净净:“纵能经刘家口袭取大宁,可北平奈何?若无松亭关人马支援,北平城内便只剩下万余老弱及两三万青壮,眼下李景隆拥兵数十万,得知我军出塞,其必倾师围攻北平。仅凭老弱士卒和未经战阵的百姓,世子又如何能保北平不失?”
众人一下泄了气。北平乃根基,燕军将士的家属亦都在城内。若北平守不住,就是燕军夺取了大宁,亦会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想到这里,方才的那一点点活跃气氛顷刻间又烟消云散。一时间,众人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朱棣。
怎么办?朱棣脸色此刻的内心十分纠结。一旦回兵,袭取大宁便化为泡影,在目前的形势下,这对燕藩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不回兵行吗?德州、真定、河间,眼下朝廷已在北平南边布置了二十余万大军,还有十万人马正源源不断地开来。就凭北平城内被挑剩下的万余士卒,外加两三万青壮百姓,能挡得住这如洪流般的南军猛攻?想到三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的场景,朱棣便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兵分两路,分一部分人回去呢?也不行!且不说兵少了回去没多大用处,也不说分兵势孤,燕军未必能打败房宽。即便成功破得大宁城,可这大宁兵马毕竟也是大明王师,就算朱棣能说动他们反抗朝廷,也必须有足够实力降服才行。若再分兵,到时候他也没把握能控制住这支新附兵马。
难道就只回兵一条路可选了吗?朱棣心中一片哀叹。回守北平,以燕军之骠勇,以自己之善于谋划,即便李景隆以十倍来攻,亦足以抵挡一时,守上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可这之后怎么办?李景隆吃一石粮,粮朝廷可以补两石,他死一个兵,朝廷可以补一双,可北平却是孤城一座!
朱棣闭上眼,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场景正展现在他眼前:奉天殿内,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地上;丹墀上,建文身着冕服,志得意满地望着自己;身旁,李景隆指着自己的脑袋,趾高气扬地说着什么;两旁侍立的文武百官,正用各式各样的目光打量自己这个一败涂地的叛逆,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侮辱,嘲弄,讥讽……
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吗?朱棣心中痛苦地呐喊着!他是威震塞外的燕军主帅,是堂堂大明亲王!他不能接受这样一个悲惨的命运,绝对不能!
内心一番翻江倒海之后,朱棣终于冷静下来。他再次思索自己面对的诸般选择,试图从中找到哪怕一丝能挽救自己的可能!
回兵,必死!分兵,必死!那不回兵……忽然,一个设想浮现在朱棣的脑海:若北平能凭一己之力守住呢?
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朱棣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但再一思索,他又发现这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此时已是九月末,马上就要入冬了。通常,只要挨到十一月,北平便会飘起鹅毛大雪。大雪纷飞之中,即便是燕军将士,其战力也要打折扣,由江南士卒组成的南军就更不用说了。到时候南军连出营列阵怕都困难,更遑论攻城?而且天幸的是,李景隆到现在为止还窝在德州,即便他即刻开始出兵,待大军集结到北平城下,恐也是十月中旬了。只要高炽他们能守一个月,或许还不用这么久,老天便会降下瑞雪,到时候北平就能得救!就是天公不作美,那时自己没准儿也已收编了大宁军马,再回援北平还是有希望的。
当然,朱棣也知道要北平在十倍之敌面前坚守一月之久,这无论如何难度都太大了些。可问题是要想拿下大宁,他就必须承担这个或让燕藩顷刻间土崩瓦解的巨大风险!
“拿下刘家口,全军袭取大宁!”朱棣冷冷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金忠心中一凛。作为燕王的主要谋主,他也能想到这其实是燕藩唯一的生存之机。但毕竟这个选择风险太大,一当朱棣决定,金忠仍感到一阵心悸。似乎为了确定朱棣的想法,他当即又追问一句道:“王爷心意已决?”
“自然!”朱棣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决然,“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回北平必死,而袭取大宁尚有一线生机。生死攸关之际,我已无退路!”
金忠的眼光中流露出一丝钦佩,当即沉声道:“既如此,请王爷速修书一封给世子,即日起堵死北平各门,征发城内所有青壮,激励军心,准备与南军决一死战!”
朱棣点点头,旋又扫视其余诸人。大家也都明白已无退路,见燕王如此决绝,顿也血气大涨,皆抱拳大声道:“愿随王爷死战!”
……
大宁城外,都指挥使房宽正带着几个亲兵巡哨。
本来照眼下时局,房宽根本不应该出城,即便出城也不应该只带这么几个亲随。只不过自打软禁宁王后,他已经稳住了大宁局势。至于燕军,虽然势大,但只要松亭关不破,他们便进不了大宁地界。
房宽的巡查持续了一整天,把南郊一众哨所全部巡查一遍后,正准备回城,忽然听得东南方向传来一阵轰轰的马蹄声。
东南所对为永平、山海关一线,并非燕藩势力范围,房宽顿时有些奇怪,遂驱马奔上一个小山包,向下一望,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前方漫山遍野,皆是燕军轻骑!
“快,回城!”房宽一边叫着,一边拨马狂奔。只是马儿跑了一天,马力已乏,无论房宽怎样死抽鞭子,终究速度还是慢了下来。等快到城门口时,后面的燕军离他已经不足二里。更要命的是,前方的城门此时已经紧锁。
按道理,眼下离闭门还有一段时间。不过房宽已经来不及想这么多了,当即放声大叫开门。
城头上无人应声。房宽心急如焚,正欲再叫,忽然发现两个大宁军中的北平旧将——和允中、毛整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出现在城头。同样曾在燕王手下效力的房宽十分熟悉此人——正是燕王府的总管马和!
“完了!”房宽万念俱灰,身子一滑,直直从马上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