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箭,开炮!”眼见城壕一尺一尺被填,朱高炽心急如焚。不过燕军弓手就两三百名,连日作战已疲惫不堪,射出的箭既乏力道,又缺准头,对南军的影响微乎其微。敌台上本还有几架发石机,见南军逼近,纷纷开始投弹,但没过多会,南军又一阵炮子打来,发石机顿也被打得粉碎。
“呜噢……”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起,朱高炽放眼一瞧,原来已有一段两三丈长的壕沟被完全填平。见通途打开,一部南军立马冲过来,向羊马墙逼去,而其他的南军亦士气大涨,有些地段上有三四尺宽的壕沟未填,可南军不想再等,便将用来攀城的飞梯平铺架桥,从桥上跨过了城壕。一转眼工夫过去,已有近千名士卒奔到了羊马墙下。
羊马墙是修在城壕与城墙之间的小隔墙。通常敌军越壕时,守军会遴选敢死之士伏于此,趁敌方刚越城壕,立足未稳之际击之。不过眼下北平兵力十分紧缺,朱高炽早已把各城门堵死,故这道羊马墙处并无燕军。但羊马墙高达六尺,南军要越它还是很需费番功夫的。此地距城墙不到十步,南军攀墙时又难以护身,这下城头的守军便有了杀敌良机。朱高炽一声令下,几百名精壮汉子齐声大喝,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砖石向羊马墙上的南军砸去。南军猝不及防,一时哭爹唤娘,纷纷又从墙上滚了下来。
城壕外面,李增枝见先锋败退,当即一声怒哼,扭头对身旁的旗官道:“命炮队开炮,将城头之兵压住!”
旗官吓了一跳,忙劝道:“将军,弟兄们已冲到近前,这炮子没个准头,会伤了咱们的人!”
“那就放箭、放弩、放铳!”
“壕前一带都被攻城的弟兄堵住,隔太远放箭,力道不够。”
“甲兵射不死,那些青壮都没披甲,他们也射不死么?”
“可太远放箭,难免有力道不足中途而落,会误伤我军兵士!”
“那怎么办?”李增枝勃然大怒道,“难不成任由燕兵嚣张?管不了这么多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马上令强臂力士放箭!”
“是!”旗官无可奈何地答应一声。
正要下令打旗语,李增枝突然又道:“你再派人去跟杨思美说,让他带三百亲兵到壕前,但凡有退缩不战者,立斩不饶!”
杨思美就是当初被徐妙锦当街抽鞭子的岐阳王府管家,这次李氏兄弟北伐,他作为家将被带了出来,充任亲兵统领。
旗官一愣,犹豫半晌方小心道:“将军,这北平是坚城,守军又有死战之心,要攻下恐非一日之功。自古攻城最难,多需反复拉锯,眼下才攻了四五日,没必要将弟兄们逼得太紧吧?”
“你懂个屁!”李增枝怒道,“我在大帅面前打了保票,三日内必破北平。今天已是第五日,咱们却还在城外头!如今好不容易填平了城壕,要再不能破城,我有何面目去见大帅?”
李增枝心急也是有原因的。确认燕军主力已北上大宁后,李景隆大起德州、真定等地兵马,凑了整整三十万大军,气势汹汹来攻北平,想乘虚而入,一战捣毁燕军老巢。李增枝也是信心百倍,认为打这个近似空城的北平易如反掌,故向李景隆请缨出战,力争将破北平的大功收入囊中。
亲弟弟要立功,李景隆自然是尽力成全,并想方设法为他提供便利,在兵力配置上大加关照。李景隆给了他足足四万人马进攻丽正门,占直接攻城兵力的近三成!而且,四万人清一色的是精锐的京卫!这样显而易见的偏袒,其他将领看在眼里,自然少不了有怨言,只不过不敢明言罢了。李增枝得了便宜,也想凭着这支精兵一举破城。可几天打下来,丽正门没拿下,却折了好几千人!面前这样的惨重伤亡,他心中窝火不已。为了挽回面子,李增枝下定决心今日一战必须破城!而且他心中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万一被别的将军抢先破城,那打北平的首功也就只有拱手让人了。正是有了这个念想,此时攻势方受小挫,他便生了暴躁之心。
李增枝的命令短期内起到了效果。南军弓手得令,纷纷在百步外放箭,箭雨远远袭来,到城头时已没多少力道,对披甲的军士难以造成损伤,但那些没有披甲的北平青壮却是挡不住的。很快,一些青壮中箭倒地。朱高炽见状,忙叫道:“无甲垛卒挂上悬帘!安上悬户!”
青壮们得令,忙将准备好的毡毯、被褥用水浸湿,然后将毡、被两端用绳子系在各垛口处事先安置好的一个木架上;而另一些将士则把浸湿的毡、被覆到一块木板或门板上,然后将其撑到垛口处,仅留一丝缝隙。这种悬帘和悬户既可抵挡敌军射来的箭矢,又不至于挡住守城军士的视线。
而那些披甲的军士则仍拿起弓弩和砖石,对准攀越羊马墙的南军士卒奋力攻击。不过披甲军士有限,随着越壕的人越来越多,羊马墙也陆续被翻越。终于,已有大批军士进入羊马墙内。而在远处,南军的火炮也重新开火,阻止台上守军攻击聚集在城墙根死角下准备攀城的兵士。
在一片喊叫声中,云梯、飞梯、钩梯等攀城器械也运到了墙角下。南军将士蜂拥而上,架起梯子开始搭城。
梯子刚搭上城头的垛口,忽然上空传来一阵竹竿崩裂的声音。将士们下意识地仰头一望,只见一堆东西猛地砸了下来。
“啊!”
“哎呀!我的眼睛……”
一片哀号声响起,一群南军将士发疯似的满地乱滚,先前尚在架梯一个半大小伙先是疾声厉号,最后竟伸出两只手指,直直往自己眼眶中戳去。众人满脸惊恐地退后,只见他满脸污血,手上竟捏着两颗血肉模糊的眼珠!
“浮篱!城头有浮篱,架梯的当心!”墙下的南军大声惊呼。
原来在昨天晚上,顾成让高炽带人忙活了一夜,在北平城墙上的各垛口处都设置了浮篱。这种浮篱,便是将一块块的竹篱捆于向城垛外伸出的两根竹竿上,再在上面压上砖石和石灰。南军的梯子要想搭城,就必须先搭在浮篱上,竹篱和竹竿哪能承受这些云梯和飞梯的重量?故当然是一搭即垮,到时候上面的砖石和石灰便纷纷塌下,城下搭梯的军士便倒了霉!
“烧得好!”
“烧你个狗娘养的!”
见城下南军哭爹叫娘,城头燕军却大声笑骂。
与将士们不同,朱高炽的脸色却有些发白。这位燕世子一向敦儒修文,虽说因形势所逼不得不上战场,这几日也颇经历了一些厮杀,但像今日这般凶残还是头一回见。
“世子,生死皆是命数。战场之上,切勿为此不忍!”顾成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朱高炽一怔,随即投去感激的目光,他现在对顾成佩服的是五体投地。袭取大宁前,朱棣郑重其事地委托顾成与道衍协助朱高炽镇守北平。起先,朱高炽对此还不以为然:一个败军之将,值得父王如此信任么?他又怎能与道衍师父相提并论呢?可当北平防御战开始后,朱高炽立马见识到了顾成的本领。这位老将军久经沙场,对军事非常精熟。几日来,李景隆以二十万之众连番围攻,就愣打不下三万杂牌军把守的北平,这与顾成谋划得当有莫大的关系。就拿刚才那浮篱来说,前几日仗打下来,因着敌方炮火猛烈,墙上原先设好的浮篱折损大半,而南军多是在攀城前就已退兵,朱高炽便觉得浮篱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也懒得再行修补,可顾成却坚持要一夜修好,当时自己还觉得是多此一举,没想到今天就碰到南军越壕搭城,顿时发挥了作用。最难得的是,顾成还懂分寸,知进退。他每次军议,只提建议,绝不插手具体事宜。战场上也只站在朱高炽身旁出谋划策,统兵应战都是由北平诸将去办。这样一来,众人对他也无话可说,并连带对朱棣坚持重用顾成的远见也佩服不已。
“南军又上来啦!”王景弘一声大喊,朱高炽忙从悬眼望去,只见经过一番慌乱,墙角下的南军将士已逐渐恢复秩序,并开始重新组织攀城。浮篱毕竟只能用一次,现在城垛前已无工事,想阻挡南军,只有守军亲自上阵了。
一架飞梯搭起,南军将士举着盾牌,沿阶梯依次攀城。城头军士搬来一杆撞杆,众人齐声发喊,猛推向前,把飞梯推了出去,梯上军士连声惊呼,随飞梯直落于地,粉身碎骨。但南军众多,很快又有三十余架登城梯架起。与此同时,又是一阵箭雨飞来,将城头守军压制住,城下军士则抓住时机赶紧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