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攀城南军越来越多,滚木、礌石也渐不敷使用,朱高炽脸上有些发白。若让南军登上城墙,那以守军实力,是无论如何也肉搏不过的。心念一动,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此时心中所想万一城破,他便拔剑自刎,宁死也不能受李氏兄弟羞辱。
朱高炽心乱如麻,顾成可没那么多工夫。此时形势危急,也容不得他先建议,再由这位世子发号施令了。眼见一名南军的手已够上跺墙,顾成拔刀上前,一刀将其手指斩断。
“快,投粪炮罐!”顾成刀一横,大声下达了命令。城头军士听令,忙将放在墙角的陶罐举起,对准附近梯上的军士狠狠砸去。
“嘣,嘣……”接连的撞击声响起,粪炮罐准确地命中了攀城的士卒。这种陶罐里装满了熬的半干不稀的人粪、石灰、皂角粉和砒霜,人一沾上,皮肤立刻开始溃烂。没多久,墙外边传来痛苦的叫声。粪炮罐的好处便是方便使用,准头也强。而且只要砸中爬在前面的人,罐子一碎,那跟随在其下头的攀附兵士或多或少也会沾染些秽物,一个罐子能伤一群敌人。经过守军的这番猛掷,各梯上的南军大半都被打中跌落,城头的压力暂时得到缓解。
“把石灰和糠秕都撒下去,快!”顾成继续大喝。
守军们两人一组,将一个个鼓鼓的布袋搬到垛墙上用刀划开,然后倒翻着把四角一提,整袋的石灰和糠秕飞落而下。城墙根下挤满了准备攀城的南军将士,见状四散欲躲,但一时又挤不开,只得赶紧把眼闭上,以免被灼伤眼睛。顾成跑到一盆烧得滚烫的沸水旁,拿起两块湿布垫住手,端起便冲到垛墙处往外一泼,其他兵士见状亦纷纷效仿,顿时墙下又传出大片的哭爹喊娘声。
“把梯子都给老子烧了!”做完这一切,顾成冷冷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燕军将士将沸油浇到尚搭在墙上的各式登城梯上,再将其点燃。伴随着熊熊烈焰,三十余架登城梯化为灰烬。紧接着,趁着城下南军混乱的当口,燕军连发火箭,将南军刚刚搭起来的几座瞭望楼也给烧了个尽。
城外,李增枝望着滚滚升起的浓烟,气得七窍生烟。北平城墙高达三丈有余,一般的登城梯根本够不着。朱高炽为坚守北平,赶在南军杀至之前将城外民居树木一焚而尽。这座瞭望楼和三十几架登城梯是他专门命人将旧器械拆了建的,不想如今却灰飞烟灭!没了这些登城梯,至少三五天内是无法再攻北平了。
“给老子开炮,狠狠地打!”气愤之下,李增枝厉声尖叫。
“将军,打不得了。今天炮打得太多,炮筒都已滚烫了!”旗官看着李增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怎么办?”李增枝猛扭过头,气急败坏地对旗官叫道。
“将军,要不先退……退兵吧!”望着李增枝狰狞的脸,旗官心惊胆战地道,“看样子,登城梯也没剩下几架,瞭望楼也被焚了。眼下弟兄们攻不上去,只能先退回来。还请将军下令把亲兵们调回来,不然弟兄们进退不得,是要出乱子的!”
“狗屁的乱子!这么多兵攻城,结果连城墙都没上就被打回来,还有脸生乱?什么狗屁京卫,连给鞑子当马夫都不配!”李增枝咬牙骂道。
他话音方落,四周便炸开了锅。丽正门外的这支兵马都出自京卫,连他本人的亲兵,除了几十个家丁外,都是从京卫中甄选的。他这么一骂,无疑将他们都侮辱了个遍。李增枝四周一望,几个偏将都满脸愤怒地望着自己,连其他的普通将士也都是眼中冒火。
李增枝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心中顿时后悔不迭——不管怎么说,他还是要靠这支人马打仗的,这要是传开了去,以后还怎么驾驭部属?正寻思要说点什么来收场,忽然他前方白光一闪,继而轰隆一声,一颗炮子呼啸而来,正好打到李增枝斜前方七八丈远的一个亲兵身上。亲兵连声都来不及出,便被炮子砸了个大窟窿。
原来这是丽正门城头唯一的碗口将军炮。先前因南军炮火厉害,朱高炽命人将它藏了起来。方才李增枝张狂,以为燕军的火炮在炮战中被打烂,故观阵时肆无忌惮地带着亲兵出了本阵,向前挪了百十来步,这就将好进入碗口将军的射程范围。顾成远远瞧着李增枝的军旗不断前移,顿起了偷袭他的主意,他让朱高炽下令将这门炮搬了出来,当即命人点火,谁知却功败垂成。
虽然这一炮虽未打中,却也把李增枝吓得不轻。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顿觉胃里翻江倒海,忙强自将其按捺下去,只望着前方怔怔发呆。
“都督,下令打炮啊!拼着炸膛,也得把燕军的气焰给压下去!”见李增枝一声不吭,旁边的一名偏将忍耐不住,当即大声提醒。
偏将一喊,李增枝方反应过来。再瞧那亲兵尸体一眼,李增枝猛地打了个冷战,颠着嗓子结结巴巴道:“莫……莫打了!传令下去,退兵,退兵!”说完,也不待旁边旗官反应,他已拨转马头,向后一溜烟儿去了。
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南军,朱高炽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不过顾成的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了起来:“经此一战,仅丽正门这边便又损了四五百人。照这么打下去,只要南军再攻上几次,咱们便无兵可用了。”
强捺心中忧虑,朱高炽道:“今日南军攻得猛,只要各门不失,想来接下来几天应不会有大战,到时候再想办法!”其实他能有什么办法?除了希望朱棣快些回师外,也就是祈祷上天赶紧降场漫天大雪下来。只要连下数日大雪,那些主要由江南士卒组成的南军便会战力骤减。
顾诚也心有戚戚?见朱高炽这般说,他只是暗自一叹,也不应声,自带了几个亲兵去督导修葺城防去了。
见顾诚离开,朱高炽扭头对王景弘道:“咱们也别歇着,这一仗负伤将士不少,现都在城下救治。我得亲去安抚一阵!”
两人刚走到城梯口,道衍带着一帮僧人上墙过来。朱高炽见状,忙起身一揖,问道:“师父,其他各门情况如何?”
“除顺承门和东直门战事仍炽外,其他各大门前的攻防已缓了下来。不过据人回报,李驸马和张将军防守得当,两门应无大碍!”道衍的脸色十分疲惫,本就枯瘦的脸庞此时更是一片暗黄。这几日他领着庆寿寺的僧人为阵亡人诵经超度,还要想方设法鼓舞城中军民的士气,其劳累程度并不亚于在坐镇丽正门的朱高炽。
听得顺承、东直门无恙,朱高炽的心情舒缓不少。南军负责攻此二门的分别是都指挥盛庸和平安。此二人虽声名不显,但也是老将。他二人所部攻势之猛仅次于李增枝,并制造了好几次险情。
几天下来,朱高炽也看出些端倪:南军真正厉害的也就是李增枝的京卫主力与盛庸、平安二部,只要将与之相应的三门守住,其他各门一时半会出不了太大问题。
“师父辛苦了。今日丽正门暂安,还请师父回王府统筹全局,顺便跟母亲说声,也让她安心!”朱高炽恭恭敬敬地对道衍道。
“也好!老衲对守城一窍不通,留着也是给世子和顾老将军添乱!”道衍自失一笑道。
道衍这番自我贬倒也不完全是谦虚。虽然他是燕王首幕,朱棣最倚重的谋臣,但其所长却仅是庙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类谋划无人能出其右,就是朱棣也对他言听计从。但他却从未历过兵事,若说到临机决断,排兵布阵这类战术,那莫说是金忠,就是张玉、朱能之辈他也未必及得上。对道衍的长短,朱棣心知肚明,故他每次议论用兵时,多倚重道衍之意见,但一旦出兵放马,却只带上金忠在身边参谋。道衍也知道自己战术不精,故北平之战一开始,他便鼎力举荐顾成,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协助布防。正是他的识人之明,才促使朱高炽下定决心重用顾成,从而成功稳定住北平战局。
“世子爷,大师……”瞧见朱高炽和道衍,杨庆加快了脚步,待爬上城墙,他一骨碌扑到脚下,颤着嗓音低声道,“大事不妙,彰义门破了……”
“啊……”朱高炽惊叫一声,顿觉头晕目眩,身子也不由自主地一软,几乎就要跌倒在地,道衍和王景弘见势不妙,忙上前一步将他紧紧搀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