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沉默不语。楚智与庄得的勇气虽然可嘉,但他却明白,这出城是万万不可行的。眼下城中兵马只剩两万,青壮亦不到一万之数,且都是连日作战,疲惫不堪。让他们去和燕军面对面地对阵,恐怕一个时辰不到就全军覆没了。至于夜袭也不可行。朱棣的本事盛庸太了解了,他绝不相信这位久经沙场的王爷会给自己袭营的机会。
此时铁铉也冷静下来,思虑一番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盛将军,可否趁夜从汇波门出城,乘舟偷袭泺口?燕军主力都在历山,泺口守军应不会太多。只要能将溃口堵上,济南亦可得救!”
盛庸沉吟半晌,仍摇头道:“难!且不说城中根本没这么多舟船,即便有,逆洪水之势划向泺口也太艰难。何况泺口虽不比历山,但两三千人马应还是有的,眼下全城兵力不过三万,且多疲惫。以此等弱卒去攻以逸待劳的泺口燕军,必无胜理。到时候不但堵不上河堤,反而削弱了城中实力和士气!”
盛庸这么一说,铁铉也不吭声了,堂内顿时一片死寂。望着门外哗啦啦的大雨,盛庸心头犹如被一块大石压着一般难受。难道老天也帮着这帮逆贼,要把济南满城军民淹死在这里吗?
“宋佚!你患失心疯了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楚智第一个跳出来,指着这个叫宋佚的书生破口大骂。
“你也是圣人门徒,岂能提此等无君无父之见?”高巍也愤愤相斥。
盛庸也皱了皱眉头,这宋佚本是济南府学的一个生员,德州失守的消息传到济南,生员们也大都作鸟兽散,而就在这人心涣散之际,宋佚却找到铁铉,主动提出要协助守城。铁铉赞其忠勇,便推荐给了盛庸。盛庸身边正缺参谋之人,随口问了几句,发现这宋佚对兵法还有些见地,临时委了他个参军的职务,可没承想他居然会在这时放出如此谬言。
瞧着众人皆露怒意,宋佚却毫不慌张,只是微微一笑道:“诸位大人误会了。在下只说答应燕庶人,并未说要投降啊!”
“嗯?”众人一时犯了糊涂——答应朱棣,却又不投降,这是什么意思?
“诸位大人!”宋佚直起身子,一拱手道,“在下是想可否将计就计,借此机会,来个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众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疑惑之色。
……
济南城内一片水深火热,历山脚下的燕王君臣却是心情大好。这一日朱棣起了个大早,盥洗完毕后,他带着金忠,在一干亲兵的扈从下兴致勃勃地向山顶登去。
历山乃华夏名山,相传舜帝为民时,曾躬耕于历山之下,因又称“舜耕山”。其山峰峦起伏,山间绿荫葱葱、古木参天,山道两旁的峭壁上还有隋开皇年间开凿的石佛雕像,其状千姿百态、栩栩如生。朱棣等人漫步其间,一览名山美景之余,尚可就着一众名胜古迹畅谈古今,倒也十分逍遥。
走到半途时,朱棣抬头一望,见前方平台处长着一棵大槐树。待到近前,发现此数树干半枯,后于空心中生一幼树,竟成了连体之状。朱棣心念一动,随即扭头对身后一个戎装亲兵笑道:“纪纲,此莫非就是秦琼拴马之树?”
“是的,殿下!”那亲兵答应一声,忙加快步子连登几级台阶,待到平台上才舒了口气笑道,“相传秦叔宝曾到历山上给母亲烧香拜佛保佑平安,为表孝心,就把马拴于树上,脱靴赤脚上山。后人遂称此树为‘秦琼拴马槐’,也叫唐槐。后此连体幼树长出,形如慈母抱子之状,便又称其为‘母抱子槐’,正好应了秦琼以孝事母的典故!”
朱棣听了,哈哈笑道:“你不愧是山东士人,对本地风物倒是耳熟能详!”
回朱棣话的这个亲兵名叫纪纲,是济南本地士人,但一直不得志,遂在燕军到来后投效朱棣,并献上水淹济南之计。因着此事,朱棣大赞其才,本想招其入幕做个随军参赞。不过纪纲却觉得战乱之际最重军功,做个谋臣远不如赚取军功来得实在。权衡利弊,他情愿做个武官。
此时见朱棣夸奖,纪纲躬身一笑道:“承蒙殿下夸奖。以臣看来,殿下此番到这秦琼拴马之处,倒也是一个祥兆!”
“哦?”朱棣一讶道,“这又是怎个说法?”
“秦琼者,唐宗之大将也!后人之所以在此凭吊秦琼,除因其忠孝无双外,更是因其辅佐唐文皇,**海内群雄、杀无道太子,进而开创一代盛世之故。今朝中奸佞横行,殿下兴靖难义师,扶正社稷,与当年唐文皇故事无异。现济南破城在即,殿下亦将南下两淮,渡江入朝。值此拨乱反正之际,殿下遇秦琼遗迹,岂非大吉?”
朱棣心中大乐。李世民文韬武略,为千古帝王典范,朱棣对其素来敬仰。而在起兵后,他更暗中将“靖难大业”与当年李世民的“玄武门之变”相提并论。纪纲此时由秦琼说起,将自己比作千古一帝唐太宗,他听了岂能不得意万分?只不过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乃是为了夺嫡,而自己的“靖难”至少表面上还是打着“周公辅成王”旗号的!想到这里,朱棣便只淡淡一笑道:“吉则吉矣。不过本王虽敬唐太宗,却未必事事仿效他,你切莫引申太过!”
“是!臣明白!”纪纲忙微笑应道。
两人说话间,一直被拉在后头的金忠也气喘吁吁地登上平台。朱棣与纪纲的对答,他悉数听在耳里。见纪纲顺杆子向上爬,金忠不禁眉头一皱。
金忠不喜欢纪纲,而他之所以会有这种看法,其根源便在纪纲提出的这“水淹济南”之策。毕竟淹城之举,祸延甚广,不光是南军,济南百姓也深受其害,这对于受儒家熏陶多年的金忠来说,情感上很难接受。当然,战事凶危,济南迟迟不克,对燕军接下来的南进战略构成重大影响,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这个点子由纪纲提出,这就很让金忠意外了。纪纲不仅是士子出身,还是济南本人士。在乡土观念极重的古代,一个孔孟门生竟然以水淹故乡作为投效之资,这实在太六亲不认了。而且,纪纲倡言此策时,毫无顾忌之色,当时金忠就认定,此人乃利欲熏心、寡廉鲜耻的宵小之辈。虽然出于局势所迫,金忠对淹城本身没有太过阻拦,但对纪纲这个人,他内心却是颇有鄙夷。此时见又他在朱棣面前溜须拍马,金忠顿时厌恶之情更甚,遂上前故意岔开话题道:“王爷,再往前走一截,便是‘齐烟九点’坊了,那边视野开阔,咱们不如到那歇歇?”
走了一段,众人沿着山路一转,一座彩绘牌坊便出现在眼前。牌坊下面有座览亭,朱棣走进去扶栏北望,济南全景便尽收眼底。
此时的济南已成一座水城,洪水不断从大明湖倒灌入城,百姓纷纷登高或往南面躲避。遥遥望得城中惨景,朱棣不由神色一黯。纪纲在旁瞧着,便劝慰道:“王爷勿要介怀,此乃兵争所不可避免之事。倘使城中之人顺应天命,又岂会遭此祸患?”
朱棣听了,叹口气道:“话虽如此,然其毕竟是祖宗之民,今因我之故而受此难,本王于心不忍!”见纪纲又要劝,朱棣遂摆摆手,一笑道,“到时候再赈济吧!不说这个了。方才本王听这‘齐烟九点’四字,似出自李贺之《梦天》一诗,不知是否?”
“是!”纪纲一躬身,随即婉婉吟道——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佩相逢桂香陌。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念完,纪纲便引着朱棣向外望道,“王爷请看,济南之境,有鲍山、崛山、粟山、药山、标山、匡山,再加上这座历山,众山蜿蜒起伏,如儿孙环列,正所谓‘齐州九点烟’也。此诗中之‘九’并非确数,泛指山多。清水者,大清河也;而一泓海水杯中泻,亦就是指这大明湖了。李贺之诗,虚玄缥缈,因是夜瞰群山有感,故以半虚半实之手法而作!”
纪纲一说完,一旁的金忠几乎“扑哧”一下要笑出声来,忙又装咳嗽掩住。朱棣见他如此,遂讶道:“世忠,纪纲所言有误么?”
“王爷!”金忠忍住笑道,“此诗是否为李贺夜瞰群山而得臣不知道,但这首诗却绝非写济南群山。所谓‘老兔寒蟾’,本是嫦娥身边之物,而此诗前四句写的均是梦游月宫之情景。后四句中,‘三山’乃指蓬莱、方丈、瀛洲这三座海外仙山;黄尘清水意即沧海桑田,‘千年如走马’即仙家之所谓‘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也。至于第四句,这济南虽古称齐州,但齐州之古意,却并非仅指济南,亦借指中国!诗中之齐州九点烟,乃是指冀、兖、青、徐、扬、荆、豫、幽、雍这九州。纵观全诗,李长吉之用意,乃是借梦游月宫之虚事,从天界冷眼反观尘世,以示人生短暂,世事无常之理。如此意境,又岂是观山览景这么简单?”
金忠娓娓道来,朱棣听完便知纪纲之解其实是望文生义了。再一看纪纲,他已羞得满脸通红,便微微一笑道:“世忠所解是正理。然此诗虽非写济南,其间词句却与泉城之景不谋而合,这也是一奇了!世人皆爱家乡,李贺乃一代鬼才,鲁人引其佳作为己邦之荣耀,亦是平常之事。正所谓三人成虎,纪纲亦是鲁人,长年听此以讹传讹之言,自然也就信以为真,此不足为怪!”
见到朱棣,马和立即跪下,禀道:“王爷,济南派人求见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