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朱棣与纪纲对望一眼,问道:“来者何人?”
“此人自称名叫宋佚,受山东布政司右参政铁铉之命前来请降!”
“宋佚!”朱棣迅速在脑海中搜索一遍,发现从未闻过这个名字。不过城中来人毕竟是好事,不管他是谁,总之是来投降的!朱棣心中一喜,道,“命他在辕门口等候!再命煦儿、士弘还有张老将军去中军大帐,与本王一起接见!”
“是!”马和答应一声,匆匆下山去了。
“也罢!”朱棣呵呵一笑,对金、纪二人道,“人家都说偷得浮生半日闲。不想本王连半日闲暇都享不到,便又要料理这红尘俗世了!”
“王爷哪里话!”纪纲反应快,忙赔笑道,“此人必是来投降的。待济南拿下,王爷再访历山亦不迟!”
“到时候怕就没这功夫了!”朱棣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言,出亭下山而去。纪纲与金忠忙也跟上。
待三人回到中军帐中,朱高煦与朱能、张玉已等候多时。见众人到齐,朱棣在帅椅上坐定,意气风发地对旁边侍候的黄俨道:“唤那个降使进帐!”
黄俨一阵小碎步跑出,不多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文士便垂首而入。
“草民宋佚叩见燕王,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一进帐,宋佚便大伏于地,毕恭毕敬从怀中掏出一份降表递呈给朱棣。
朱棣见来人自称“草民”,又是一身生员服饰,不由一愣——铁铉怎么派个平民过来?他心中一阵愠怒,当即看也不看,便把降表丢到案上,冷冷道:“你是生员,非朝廷官吏,怎能充铁铉之使?”
“回王爷话,草民确乃铁参政所派。天兵取德州后,布政司衙门官吏大都南逃。铁参政有守土之责,需旁人相助,故权授草民历城教谕之职,纳入幕中。因事出仓促,未有正式履职,故无官服。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恕罪!”
听了宋佚解释,朱棣神色稍缓,但语气仍是不屑:“彼既抗拒天命,负隅顽抗,又为何遣你前来?”
“回王爷话。”宋忠满脸诚恳道,“臣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以王命是从。今上为奸人所昧,残害大王,吾等虽知其谬,但恪于圣命,不敢妄开城门以迎天兵。其间委屈,还请王爷明察!”
“那现在怎么又不惧圣命了呢?”朱棣心中冷笑,口中颇有些戏谑道。
“王爷昨日射书入城,晓以大义,我等方知王爷之恩德,亦知王爷奉天靖难,实乃效周公旧例,匡扶社稷的义举!王爷晓谕传开,阖城军民如梦初醒,皆曰应顺应天命,不可再冥顽不灵,故铁参政与盛参将合议,特派草民出城向王爷表明心迹,愿率阖城军民举城归降!”
“煦儿不得无礼!”朱棣脸一板喝止了他,遂又问宋佚道,“盛参将?盛庸?李九江不是在城内吗?怎么成了盛庸主事?”
“回王爷话!李大帅自回城后便卧病在床,现城中军事皆由盛将军主持!”
“哦!”朱棣这才明白过来。前些日济南军民奋勇守城,打得颇有章法,朱棣还纳闷李景隆怎么突然变得“知兵”了,原来是已被盛庸架空。再一想,自攻济南起也确实没再看见“李”字大旗,由此可印证这个宋佚所说并无虚假,于是又问道,“那李九江呢?他也愿降?还是被你们挟持了?”
“没有!没有!”宋佚忙道,“大帅亦愿归降。然其已身染沉疴,不能视事,故降表由铁参政和盛参将领衔。不过大帅说了,待王爷进城,他一定负荆请罪,请王爷责他督师以抗天兵之过!”
“那就不必了!”朱棣呵呵一笑,要不是李景隆领兵,他没准儿就成了朝廷的阶下囚了。从这层面上说,朱棣感谢李景隆都来不及呢!其实按朱棣本意,他并不想抓住李景隆,不过事已至此,那也只好照单全收了。
待重新将降表拿起,朱棣粗粗扫视一眼,随即点点头道:“很好!既愿归降,本王便宥你等先前抗拒天兵的罪过。回去跟盛庸还有铁铉说,今日本王便下令堵上泺口溃堤,让他们明日打开舜田门,放我军进城。至于他二人并所属官吏,本王亦既往不咎,届时另有封赏。”
“谢王爷厚恩!王爷宽宏大量,济南一城官民感激涕零!只是……”说到这里,宋佚忽然面露犹疑之色,嗫嚅道,“草民尚有两个不情之请,还请王爷应允!”
“哦?”朱棣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你还有何要求?”
“王爷恕罪!”宋佚又磕了个头,小心禀道,“一个是王爷可否宽限数日,待三日后再进城!”
宋佚一说完,朱棣便皱眉道:“这是为何?你等既然已降,便当即开城门,放我军进城。如今却又拖延,莫非献城之事有诈?”
“其一,是因为王爷命人扒开泺口河堤,眼下城中水深四尺,百姓多有惊恐。若能多待两日,待城中水退,百姓亦可心安。其二,城中守军,虽大多愿降,但仍不乏愚不可及,欲做困兽之斗者。此部军士尚需安抚,否则恐生动乱!”
宋佚说完,朱棣想想也有道理。虽说又要多花费两日,但若能平平安安地拿下济南,倒也不算亏。反正现在朝廷估计还在一片混乱中,要重新组织大军也没这么快。于是,他点点头道:“这一条允了,那第二条呢?”
“这第二条,还请王爷在城门大开之时,亲领大军入城。莫要先遣别将!”
“王爷误会了!”宋佚马上解释道,“只是先前天兵攻城,济南阖城军民皆奋力抵抗,杀了不少王爷的部属。如今济南虽降,然城中军民仍心存忐忑,怕有天兵不从王爷令旨,届时心存报复之意,在城中烧杀抢掠,故请王爷亲自领兵,百姓方得心安!”
朱棣当即斩钉截铁道:“这个你自可以放心,我军军纪严明,绝不会出现此等情况!”
宋佚却不依不饶道:“草民自是放心!然阖城军民却未必能放心。王爷请恕罪,自您兴师靖难以来,山东全省官员皆言王爷之天兵乃穷凶极恶之辈,凡有破城,皆劫掠一空。此等浪言,自是鼠辈诋毁,然庶民不知其间缘由,故多信之不疑。济南军民前番相抗,亦是惧天兵抢掠之故。此等流言传播日久,深入人心,一时难以消除。唯有请王爷亲自领兵进城,百姓才能放心。毕竟王爷是太祖亲子,大明亲王,必不会行此恶举。”
“混账!”
“胡说八道!”
宋佚这话无疑把燕军所有将领都扫进去了,故他一说完,朱能和张玉便都愤怒相斥。不过宋佚对他们的怒骂充耳不闻,仍自顾自地道:“实不相瞒,如今盛将军与铁参政虽定议献城,然城中仍有不少军民心向朝廷。若不能使百姓心安,他们一旦闹起来,恐怕全城立马就要大乱。此间种种,盛、铁二位大人亦不得不心存忌惮。故唯有将王爷亲自领兵进城之举告知阖城百姓,方能使大家心安,宵小亦不能滋事,如此济南方能保全!”
朱棣一阵沉默。宋佚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济南之所以投降,说白了就是城中军民为了保全他们自己的性命,如果因投降一事而生出大乱,那反而是得不偿失。就在方才,朱棣已看见济南城内已乱成一团,这种情况下,若真有朝廷的死党拒不从命,很容易就在城中闹出大变。故而,为安抚城中民心,而要求自己亲自领兵入城,这个要求也算合理。而且,朱棣还想到,既然济南人是为了自己保命,他们就更不会用这种方式谋害自己。现在燕军实力远朝济南守军,破城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一旦自己被害,城外的十万燕军将士岂能不拼死报复?
风险肯定是存在的,但也未必就如自己想的那般骇人。念及于此,朱棣已心有所动了。而且,就在这时,朱棣还想到了将来:若不答应亲自进城,那盛庸他们很可能就不会投降。到时候要么就是将济南彻底淹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要么就是继续强攻,这样损失惨重不说,即便果真破城,恐也要花费许多时日,到那时朝廷各路兵马重新集结,两淮的空虚必被填补,自己好不容易取得的战机可就眼睁睁付诸东流了!想到这里,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便依你!回去告诉盛庸和铁铉,让他们好生说服百姓。三日之后,本王亲率大军进城!若你等敢心生歹意,我十万天兵在此,必叫济南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