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禄接到令袁世凯进京请训的电报时,正好袁世凯也在天津。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应光绪之邀,进京路过天津,荣禄会见并宴请他。袁世凯作为直隶臬司,自然前来作陪。宴席散了,荣禄这才宣示上谕,挤出一丝笑意:“慰廷,简在帝心,可喜可贺。你此次进京,肯定要大用了。”
袁世凯十分激动,因为皇上召见外臣,一般会升官。他如今是三品按察使,最差也要给个从二品,是真正的红顶大员了,因此喜气洋洋道:“都是中堂栽培的结果。”
荣禄冷冷地回道:“我可不敢居功,皇上这次召见,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袁世凯以为荣禄知道徐仁铸到小站的事情,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强按下心头的激动道:“卑职入京,实在不知皇上召见所为何事,更不知如何奏对才能称旨,还请中堂多指教。”
“这实在谈不上指教,我也不知道如何指教。总之你本着一颗忠心说话办事就行。我没什么好交代的,快去快回,小站这里离不开你。”荣禄依然是面无表情。
因为上谕要求袁世凯即行来京陛见,必须见旨即行,不得拖延。他吃过午饭,便乘火车赶往京城。陪他同行的还有徐世昌,另外还有几个护勇。同乘这辆车的,还有被皇上邀请进京的伊藤博文,两人不在同一节车厢,因此同路却不同行。其实,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趟车上。他是荣禄派出的心腹密差,专程去见庆亲王奕劻,有一封厚厚的密信相呈。
袁世凯到京城后,雇了两辆马车直奔海淀,因为皇上驻跸颐和园,就近住下可免于路途奔波。他入住的地方就是法华寺的裕盛轩。而徐世昌则直奔颐和园,先到宫门报到,递请安折,联系皇上召见前的准备事宜。办完事情,天已近晚,在颐和园宫门外,与老朋友王照不期而遇。
因为王照不久前刚由礼部主事一跃而为四品候补京堂,徐世昌拱手祝贺道:“小航老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皇恩浩**,真是可喜可贺。”
没想到王照一脸愁容,低声道:“菊人兄,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徐世昌诧异道:“老弟何出此言?”
“一言难尽。你住在哪里?晚上我去找你,有极紧要的事情与你商议,千万千万。”
“在法华寺,具体哪个院子,我忙了一下午,还没来得及过去。到时候我把住处告诉门房,你直接去就是。”徐世昌想了想又说,“何必如此麻烦,我们一起吃晚饭,有什么话不好说?”
“今天恐怕不行了,我的事情还没办完,还是我去找你。”
随后,两人匆匆告别。
徐世昌去法华寺找到袁世凯,报告了接洽的情况。两人在寺内吃了饭,一天车马劳顿,袁世凯早早地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徐世昌因有约在先,就到大门上去等。刚等一会儿,王照就来了,一见面就道:“到你屋里说话。”
进了徐世昌的房间,先是关上门,看窗户半开,又让徐世昌关上窗户。徐世昌见此疑惑道:“小航,何事如此慎重。”
“事关身家性命!你也不必惊慌,且听我详细说来。你知道我是支持变法的,不变法,大清便无希望。正因为如此,当年我对康南海极为敬仰。但你也知道,我向来主张,变法不宜太操切,最重要的是先开启民智。而开启民智的办法,就是大办学堂。咱们两人在直隶办小学堂,就是为此。”
徐世昌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正是英雄所见略同,所以才共襄其事。”
“可是,康南海变法,是想一夜醒来就旧法尽除,新法尽施!他太操切,操切得简直不可思议。皇上又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相信了康南海变法三年中国就可强盛于列国的鬼话,也跟着失去了方寸。本来废八股后,把新学堂的事情扎扎实实办起来才是正着,可此事尚未认真办理,就急于成立制度局,夺军机、总署的权,随后又想把老旧大臣全数尽换。最不该的是极力怂恿皇上忤逆太后,非要闹得势不两立!真后悔我的上书,本是想缓和帝后矛盾,没想到引来礼部六堂官全数尽罢的乱子,再加起用军机四章京,又罢免了李中堂,以致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徐世昌知道帝后之间在变法上有分歧,但绝没想到竟然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菊人,我给你打个比方,皇上推着大清这辆重车,在下坡路上走得很欢,最缺的是有人在一边扶一把,阻一把,就要成脱缰之势!”王照是一副痛惜的语气,“当初如果张香帅进京辅政就好了,他毕竟有封疆经验,又办洋务多年,可惜天意不凑巧;如果翁师傅没被罢就好了,他是正人君子,一定会调和帝后,尽力维持母慈子孝,不至于皇上被人撺掇到目前局面;如果没有罢免李中堂就好了,他是三朝老臣,也是办洋务多年,对变法其实并不反对,他又是太后看重的人,由他来辅佐皇上变法,慢则慢矣,但必定一步一个脚印,不至于摔大跟头!可惜,甲午惨败皇上创痛巨深,不肯原谅李中堂!”
徐世昌感叹道:“啊,你这么一说,我也算明白了。老臣皇上不用,而康南海众弟子又都是纸上谈兵的新进少年。怪不得三个多月发了二百余道上谕,把下面的人都搞糊涂了。”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王照压低声音道,“让皇上召袁臬司陛见,是一件顶坏不过的事情。太后历经宫闱风涛,难道看不出康有为他们的真意?太后最在意的是兵权和人权,尤其是兵权的任何异动她都会特别敏感。菊人你说,袁臬此时奉诏入京,岂不是火上浇油?”
“小航,有什么妙计可以扭转?请务必设法。”徐世昌脊梁上直冒冷汗。
“天子相召,袁臬台不能不来。来了,便如飞蛾扑火。我如今有个瞒天过海之计,今天到园子里,就是为此。”王照的计划是奏请光绪派袁世凯带兵到直隶南部一带驻扎,因为这里土匪正闹得凶。这样袁世凯被召见可以理解为是平乱,便可以掩盖维新派的真实意图,打消慈禧的疑虑,为帝后缓和关系留有余地。当然,这是王照的一厢情愿。
对王照的这个办法,徐世昌亦深以为然,如果帝后能够和谐,袁世凯也可避免夹于两派之间为难。
送走王照,时近十点。徐世昌去找袁世凯,随行的仆从道:“袁大人刚刚睡着,有事请徐先生明天说如何?”
徐世昌大声道:“十万火急,必须今晚就商议。”
袁世凯大约没有睡宁,便相邀道:“菊人大哥,你进来说话。”
仆人进门点上灯,袁世凯披衣而起,徐世昌让人关上门窗,并让护勇远远放哨,没有允许,不准任何人接近袁世凯的房间。
听徐世昌说完与王照见面的情形,袁世凯恍然道:“没想到帝后闹到这种地步。我今天听寺里和尚说得更玄乎,说太后皇上到天津阅兵是后党的一个阴谋,就是为了到天津,在荣中堂的地盘上把皇帝废掉。菊人大哥你说,这不是胡扯吗?天津阅兵,是变法前就定下的事情,如何成了阴谋?再说,京城九门提督、驻京旗兵、西山健锐营都在太后手上,太后要废掉皇上,发句话就够了,何必到天津大动干戈?还有更离奇的,说康南海给皇上进贡了一种药丸,皇上服用后性情大变,急躁异常,下一步要变衣冠,地安门外开估衣店的都急于把旧衣服卖掉,怕改了衣冠旧衣赔钱。还有的说,皇上要设鬼子衙门,请日本鬼子、英国鬼子来当军机大臣。这不是胡扯吗?真不知道是什么人造的这些谣。”
“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反对变法的人,一种是急于变法的人。种种谣言满天飞,正说明变法与守旧两派之间,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换句话说,帝后矛盾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四弟,你是一脚就踏进了是非中。”
“是啊,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是非。”袁世凯又看了看徐世昌说,“菊人大哥,你是什么想法?”
“我们不蹚这浑水,四弟最好是尽快脱身回天津。”徐世昌回道。
“如何能够脱身?皇上召见,总要召见后才说得上回津。”袁世凯也没有好主意。
“我们好不容易搭上了这条线,如果皇上变法成功,不是错过了时机?”
徐世昌明白,袁世凯还是把这次陛见视为一次机会,便劝道:“依我看,皇上变法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那我们就两面不得罪,且看情形再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