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补充道:“只看脉案不行,他们下笔时多有顾虑,或者不能尽实来写。”
太医治病,顾虑极多,都不敢下“虎狼药”,习惯写“太平脉”,开“太平方”。像杜钟骏那样爽直的医生实在少见,所以只看脉案有可能把病情看轻。载沣表示赞同:“慰廷说的有道理,把当值的医生叫过来问问。”
“夜里当值的是张午樵,还没走,我叫他来问问。”张午樵就是直隶人张仲元,精于内科,当太医已经二十三年,刚升太医院院使。
载沣问:“午樵,昨夜是你给太后请的脉?脉案已经看过了,但大家觉得未必如实,太后慈躬到底如何?”
这话问得实在欠妥当,张仲元回道:“别人写脉案我不知道是不是如实,我入太医院二十余年,向来都是秉笔直书,从不敢欺罔。”
奕劻补充道:“醇王的意思是怕你们有所顾虑,我们六位军机都在,是想对太后的病情了解得更详细些。太后皇上都圣躬不豫,我们军机上也甚为焦灼。”
“太后的脉案我是一字不虚,从脉案上看,太后病情与十九日比并无明显加重。但各位王爷、大人,这放在平常人身上算不了什么,但太后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连续几天吃得极少,而泻痢不止,慈躬自然十分虚弱,弱不禁风说的就是太后这样的情形,一有风吹草动……”张仲元不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十分明确,太后的病也很凶险。
回到军机值房,奕劻对醇亲王道:“是不是该让香涛准备皇帝的哀诏?不然到时候手忙脚乱,恐怕来不及。”
载沣并无主见,尤其是这种大丧更是第一次经历,而且是两宫同时接近病危,他此时早就有些惊慌失措:“对,对,张中堂,你就辛苦辛苦吧。”
“这总要等皇上吩咐,才好动笔。我实在不愿动笔写这样的文字,一想到皇上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却……”张之洞哽咽着说不下去,弄得一把花白的胡须上涕泪纵横。
张之洞入值军机,曾经私下里对袁世凯说,他不敢奢望有什么大作为,只期望能够调和两宫,弄成一个母慈子孝的局面。他认为慈禧与光绪误会颇多,就是因为中枢缺乏善于调和的枢臣。他进京努力了一年多,这才发现母子已经势如水火,他实在难有作为。如今,竟然到了母子都将崩亡的局面,他怎么能不难过?他这一哭,把大家的泪都引出来了,不管真假,六个人都眼睛发红,拿袖子抹泪,引得远处的护军和太监交头接耳。
“各位王爷和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而且要传出去,外人会妄加揣测。”
袁世凯这话极有道理,奕劻立即制止大家:“慰廷说得对,咱们都先别难过,有许多事情要做。”
张之洞去写哀诏,奕劻帮着载沣批折子。好在没有什么大事,批起来没什么犯犹豫的。
到了下午三点多,皇上大便时竟在便桶上昏厥过去,十几分钟才醒过来。可喜的是皇上十几天没有大便,今天竟解了出来。然而张之洞私下里却对袁世凯嘀咕道:“慰廷,这可不是好兆头,病重的人腾空了肚子,往往就……”
太后也得到了消息,传懿旨召见宗室亲贵、御前大臣、军机大臣。奕劻等军机大臣得旨,稍一用心,就知道大约是要为皇帝立嗣,不然何须招宗室亲贵。宗室亲贵散布内城,要招齐总要有个把钟头。等太监跑来说人差不多了,六位军机这才鱼贯而行,前往慈禧的寝宫仪鸾殿。
殿外已经跪满了宗室亲贵及御前大臣,殿前两侧有着黄马褂的侍卫肃立,殿门前有四个太监把门,李莲英站在殿阶上,等六人走近了,哈一哈腰道:“太后懿旨,殿内地方太小,只请军机大臣入内。”说罢亲自打起帘子,奕劻在前,载沣继之,鱼贯而入。六个人都是第一次进慈禧的寝殿,都有些紧张。进来的这一间,并非寝室,而是换衣间,北面墙上一面一人高的西洋玻璃镜,此外还有梳妆台、衣柜。第二道门口站着两个宫女,她们弯腰掀起半边帘子,做个请的手势。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药味。
六个人进去,就在大床前跪下。慈禧半坐在**,身后靠着两床锦被,穿戴得一如她上朝时一样,光光鲜鲜,一丝不苟。最大的变化是瘦,两块颧骨更高,眼睛和嘴巴都有些下陷的样子,她抹一抹鬓角道:“我一定瘦得厉害,别吓着你们。你们不要担心,我还没事。”
奕劻带头磕头:“奴才等盼太后早日康健如初。”
“年龄不饶人,康健如初不可能了。”慈禧顿了顿,咳嗽了一声说,“不过今天我感觉清爽多了,但愿如你所言,能够好起来。没想到皇上病得这样厉害,听说今天终于大解了。这不是好兆头,咱们都不必讳疾忌医,该为皇上的身后事想想了。”
皇上的后事很多,当然最重要的是空出来的皇位。但慈禧不明确说,众人都不敢贸然接话。
“当初皇上继位时说得明白,将来有阿哥要承嗣穆宗,兼祧皇上。自康熙年间起,本朝无立太子的例,今天你们就议议,谁合适来当这个大阿哥,将来承嗣穆宗,兼祧当今。”
穆宗就是年轻轻就生了一场天花早逝的同治帝。当初本来应当从溥字辈里选一位继承皇位,但那样一来慈禧就成了太皇太后,再垂帘就说不过去,所以她以溥字辈里没有合适的人选为由,将她妹妹的长子同治的堂弟四岁的载湉立为皇帝,这就是光绪。她得以继续以太后的身份垂帘。当时特别说明,将来光绪皇有子,是继承同治的帝位,而非继承光绪的帝位,也就是慈禧所说,承嗣穆宗,兼祧当今。
奕劻从载沣获得批折的权力已经明白慈禧的心思,是有意要立载沣的儿子溥仪为帝,但向来有国赖长君的说法,而且宗室亲贵都跪在外面,他不妨表示出以国事为重的意思,同时也可见情于宗室,所以说道:“国赖长君,溥字辈里,溥伦、溥伟都已成年,要论才具,溥伦更为合适。”
溥伦是乾隆的五世孙,过继给道光的长子为嗣,袭封贝子,人称伦贝子,时年三十四岁。四年前曾经率团参加美国圣路易斯世界博览会,归国后受到重用,出任农工商大臣。去年与大学士孙家鼐共同筹建资政院,担任总裁。小恭亲王溥伟是恭亲王奕訢的孙子,时年二十八岁,担任禁烟事务大臣,爵位高,但资历不如溥伦。
慈禧太后不置可否,问载沣道:“载沣,你的意思呢?”
载沣已经知道慈禧太后有立他儿子为帝的心思,但绝对不能毛遂自荐:“奴才的意思,与庆王一样,也是推荐溥伦和溥伟。”
慈禧听载沣也是如此意思,不待他说完,目光便移向世续:“世续,你的意思呢?”
“奴才附议庆王的意见,国赖长君,请太后从溥字辈中选成年者为君。”
慈禧不满地将目光转向鹿传霖,鹿传霖重听,根本不知道太后在问什么,所以连忙磕头:“奴才谨遵慈谕。”
慈禧于是目光转向张之洞问:“张之洞,为皇上立嗣,是家事,也是国事,你的意见呢?”
张之洞回道:“虽是国事,但毕竟首先是家事。太后所选,必是万民所愿。”
袁世凯不待太后垂问,附和张之洞道:“这等大事,太后必有深思熟虑,臣无成见,请太后宣布懿旨,臣等无不谨遵。”
慈禧算是征求完了军机的意见:“国赖长君不错,但溥伦和溥伟,论德才还不够当皇上。我的意思是把载沣的儿子接进宫来做我的孙子,找几个德高望重的师傅,好好教导几年,不愁德才不备。”
慈禧说的是接进宫来做她的孙子,完全是当家事来办,别人都不好说什么,其实早都心知肚明,实在无话可说。唯有载沣必须说话,但如何说实在难住他了,说自己儿子不够格当然不行,坦然接受也不妥。他本有磕巴的毛病,一着急,把脸憋红了,吭吭哧哧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慈禧见状就说道:“你不必多说了,如今你的身份不同,我看就给摄政王的名号。”
摄政王的称号,顺治年间多尔衮得到过,但后来不得善终。同治年恭亲王辅政,有人建议封摄政王,被慈禧否决,封的是议政王的称号。载沣的父亲老醇亲王,同样是皇上的生父,也未封摄政王。论才能和威望都不出色的载沣,如今父因子贵,被封摄政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他愣怔着竟然忘了谢恩,亏身边的世续扯扯他的衣角提醒:“摄政王谢恩。”
慈禧道:“外面的亲贵大臣们都等着呢,立即写旨来看。”
张之洞进军机当了秉笔,这种时候不待吩咐,他立即起身退出殿外,早有太监备好纸笔,他就着殿外的石礅,两道上谕一挥而就。
谕内阁:朕钦奉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皇太后懿旨: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著在宫内教养,并在上书房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