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一直在关注中日谈判,对日本割占辽东的要求十分警惕。素有“东方通”之称的俄国财政大臣维特认为,如果日本占领辽东,将对俄国远东发展极为不利,为俄国本身的安全和前途着想,绝不能允许日本以中国东北为根据地。他向沙皇建议,必须对日本的野心坚决阻止。沙皇向来重视维特的意见,命令外交大臣立即联合德、法,共同干涉。俄外交部照会德、法:“俄国政府决定,立即以友谊方式直接向日本政府提出不要永久占领中国本土的请求。我们的计划是,如果日本不接受此项友谊的忠告,俄国正考虑三国对日本在海上采取共同军事行动——切断日军在中国大陆与本国间的一切交通。”
法俄是联盟国,而且法国一直在觊觎台湾,因此答应与俄国一起干涉中日和约。而俄法联盟动摇了德国在欧洲的地位,德皇威廉二世希望得到俄国的支持,一则改善德国在欧洲的地位,二则更希望俄国支持其在东亚的扩张。三国驻日公使联袂至东京外务省送交备忘录。俄国公使希特罗渥说道:“日本永久占领辽东半岛,恐怕会招致冲突。希望贵国政府善体此意,采取保全名誉之策。”
德国公使哥特斯米德也道:“日本必须让步,因为对三国开战是没有希望的。”
经反复商讨,日本决定不与三国起冲突,回复愿意放弃金州以外的辽东地方。金州地方包括大连、旅顺口。俄国仍然不答应,坚决维持原议。日本君臣心有不甘,但刚经过大战,再来对付俄、法、德,肯定打不过,只好忍了这口气,向三国发出备忘录:“日本帝国政府,本于俄、德、法三政府之友谊忠告,约定抛弃辽东半岛之永久占领。为体面计,仍按原定日期与中国换约,中国须给予五千万两的补偿。”
日本作了让步,三国也作让步,回头劝中国如期换约,归还辽东的细节待换约后进行。
是否批准马关条约,光绪帝一直在犹豫,因为内外臣工纷纷上折反对,以致在京会试的举子“公车上书”,要求迁都再战。然而,如果不批准条约,怎样对付日本,却没有可行的办法。恭亲王认为迁都再战的话好说,但一旦迁都,必然民心震**,那时候恐怕日本不仅占据了台湾、山东、奉天等地方,再向京津、沿海进军,从此将兵连祸结。最可怕的是再出一个洪逆秀全、李逆秀成,大清的江山恐怕都要易主!那么光绪将是亡国之君。如今俄、法、德三国也劝中国批准条约,光绪帝最终下了决心。
四月十四日(1895年5月8日)伍廷芳在烟台与日本全权大臣伊东美久治互换和约,马关条约正式起效。
中日换约,台湾已成日本国土,如何交割,派谁交割成了大问题,因为这又是一件令人痛骂的差使。刑科给事中谢隽亢奏请派李鸿章父子去,“以遂他父子素志”。朝廷果然下旨“着李鸿章饬令李经方迅速往台”,这是要把所有的骂名都压在李鸿章父子身上。李鸿章立即回电,说李经方担负不了这样的差使,李经方也以病为由请辞。但朝廷不答应,发电给李鸿章,“李经方随同李鸿章赴倭,派为全权大臣,同订条约。昨派令前往台湾商办事件,又复借病推诿,殊堪诧异。李鸿章身膺重任,当将此事妥筹全局,岂得置身事外,转为李经方饰词卸责。仍着李经方迅速前往,毋得畏难辞避,傥因迁延贻误,唯李经方是问,李鸿章亦不能辞其咎也。”
让人背骂名也说得这样义正词严、冠冕堂皇、责无旁贷,李鸿章知道,有翁同龢之流位居中枢,他父子身败名裂已经难免。当时李经方人在上海,李鸿章给他发电报说:“现在日本派子爵桦山资纪做台湾巡抚,而台民风凶悍,交割事务十分棘手,然我父子独为其难,无可推诿,汝应妥善办理。”
骂名果然是滚滚来。天津直隶总督署门外有人乘夜贴上一张《申报》,报纸上有一篇《檄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文》:
痛哉!吾台民,从此不得为大清国之民也!吾大清国皇帝何尝弃吾台民哉!有贼臣焉,大学士李鸿章也,刑部尚书孙毓汶也,吏部侍郎徐用仪也。台民与汝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有何仇乎?大清国列祖列宗与汝有何仇乎?太后皇上与汝有何仇乎?汝几将发祥之地、陵寝迫近之区割媚倭奴,祖宗有知,其谓我太后皇上何?尚且不足以快汝意,又将关系七省门户之台湾,海外二百余年戴天不二之台湾,列祖列宗深仁厚泽不使一夫失所之台湾,全输之倭奴!我台民非不能毁家纾难也,我台民非不能亲上死长也,我台民非如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无廉耻、卖国固位、得罪于天地祖宗也。我台民父母妻子、田庐坟墓、生理家产、身家性命,非丧于倭奴之手,实丧于贼臣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之手也。
我台民穷无所之,愤无所泄,不能呼号于列祖列宗之灵也,又不能哭诉于太后皇上之前也。均之死也,为国家除贼臣而死,尚得为大清国之雄鬼也矣!我台民与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不共戴天,无论其本身,其子孙,其伯叔兄弟侄,遇之船车街道之中,客栈衙署之内,我台民族出一丁,各怀手枪一杆,快刀一柄,登时悉数歼除,以谢天地祖宗、太后皇上,以偿台民父母妻子、田庐坟墓、生理家产、身家性命;无冤无仇,受李鸿章、孙毓汶、徐用仪之毒害,以为天下万世无廉无耻、卖国固位、得罪天地祖宗之炯戒。
大清光绪二十一年四月台湾省誓死不与贼臣俱生之臣民公启
李鸿章看到这篇檄文大为惊慌,很为前往台湾交割的儿子担心。台湾民情激愤,李经方一行根本无法也不敢登陆,只好与日使桦山资纪在基隆口外交接手续。
为了平息民愤,光绪帝下旨将徐用仪逐出军机处、总理衙门,孙毓汶知趣以病请辞,光绪帝照准。而李鸿章被罢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职,只保留大学士,入阁办事。内阁本来事情就少,何况他又是举国痛骂的卖国贼,不但无事可办,而且人人避之,他唯一的差使就是与日本交涉还辽的事情。
日本提出的赎辽费用是五千万两,李鸿章通过请俄、德、法三国说和,减少到三千万两。到交涉还辽的具体细节时,李鸿章又希望再减半,但这一次,三国都很干脆地拒绝了。
等还辽事情一办完,他就无事可办了,闲居贤良寺,终日与古书为伴。
这天,周馥突然来看他,这让他十分高兴和意外,拄着杖迎到院子里:“兰溪,你怎么敢来看我,不怕被人骂卖国贼吗?”
“管他们骂什么,我该看中堂还得看。”周馥说完,又安慰道,“中堂,身体要紧,别把那满嘴喷粪的人当回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李鸿章拍了拍胸脯道:“嘿,兰溪,瞧你说的,天下人都被气死了,我李鸿章也不会气死。自打我进了官场,小弹劾年年有,大弹劾三五年一回,我只当耳旁风。”
两人进了客厅,李鸿章还在调侃:“我李鸿章就是塌了台,也还有用——他们可以靠骂李鸿章邀宠升官啊。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爱王八,他们聚的这帮人啊,全是纸上谈兵,连骂人也是纸上谈兵,骂不到要害。”
李鸿章喝口茶,在嘴里呼噜噜响,然后一口喷到地上,一副极其痛快的样子:“他们可不是不会骂嘛。他们骂我与敌议和,大约稍有心肝之人皆必不肯为之,可他们忘了,我是奉旨而行,当时我也不愿去,可是不去不行啊。我邀某人去,某人说自己不会办洋务,坚决不去。人家不是不会办洋务,是不肯担这骂名。只有我李鸿章是个傻大个,带着儿子去为国谋和,我唇焦舌干自不必说,还挨了一枪。他们在家多舒服,天天酒宴侍候,忙着弄戏子、买小妾,一边酒色财气,一边琢磨着如何选一个新角度骂李某人。他们骂人也不会骂。当初我不愿打,他们非要打,打败了,没辙了,只好议和,议和又不肯去,让我去。他们骂一个有功无过的人,那些个真害国的人,他们却奉为忠君爱国的模范,这个社会,真是黑白颠倒了!”
“对,不生气。兰溪,这些天我也在想,我错在哪里了。我对照着他们骂我的一条条想。他们骂我开始就不敢和日本人打,这有没有错?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让我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图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他们非要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我这个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六爷被人骂鬼子六,可他是聪明人,知道大清实力不行,要积蓄力量,可这需要时间。但日本人不给时间,他们在一意发展武备,我们在埋头建园子。人家逼着咱打,我想退后一步,避其锋芒,可是一帮人不同意,非要碰个头破血流。”
“的确如此,可至今没人反思问题真正出在哪里,反倒是一个劲地骂中堂。”周馥也大摇其头。
“兰溪,咱们有个传统,一个朝廷出了毛病,往往推出一两个奸臣来,大家痛痛快快骂一通,反而把真正的原因掩盖了。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衰弱归罪于一个人,是安抚民心最有效、最简单的办法,可这也是最无耻的办法。如果大家都不坐下来反思一下,反省一下,吃一堑也未必能长一智。”
周馥认真地说道:“大家都反思了,反思的结果就是,全怪李中堂卖国。”
闻言,李鸿章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极了,有些人连反思的能力也没有——我翻来覆去想啊,用人不贤,把一些贪生怕死的人提拔成了提镇大员,结果临阵而逃,这个责任我得认。方伯谦、叶志超、赵怀业、龚照玙,这些人真是丢尽了淮军和海军的脸。可是,也不能把淮军失利完全归罪于将领贪生怕死。军制是个大问题,新募的兵勇对付严格训练的日军,多头指挥的一万人去对付集中指挥的一万人,胜负不问可知。可没人相信,只相信是淮军将领不行。淮军许多将领是受冤枉的,比如卫达三,他就是被冤杀的,宋祝三有调查,可是没人信。丁禹廷也窝囊,死了不能下葬。”
丁汝昌死后,家产被抄没,家人流落他乡,而他的棺材上光绪下旨加三道铜箍,以示戴罪,且不准下葬。
“兰溪,你如果方便,打发人关照一下丁禹廷的后人。”李鸿章又长叹一声说,“大清,这往后可怎么办?”
周馥又劝道:“中堂,你何必操这么多心。”
“操了一辈子心,闲下来了,心却闲不住。我回来后给朝廷上了一个折子,提醒朝廷及早变法、求才,自强克敌。科士达进京的时候,又提了几项具体的事情,第一要练兵,第二要大建铁路,第三要改革赋税。大清若能痛加改革,十年内或可大见成效。可是,大清的事情又急不上去,因为反对的人太多。咳,真是急也不是,不急也不是。不过,在外交上,以夷制夷还是颇有成效的,利用列国的矛盾图存,值得好好利用。三国干涉还辽,便是明证。将来对付日本,要在这上面做一篇大文章。”说了这一大通,李鸿章这时才想起来问道,“兰溪,你进京有何公干?”
“你的咳嗽又犯了?”
“不打紧,找了个由头。中堂进京赋闲,我在直隶指臂益孤,没意思得很,干脆不侍候了。”
“也罢。”李鸿章长叹一声。
甲午之败影响巨大,对中国而言,被蕞尔小国打败,不仅背上了沉重的财政负担,而且严重挫伤了民族自信,开启了列国轻视中国、觊觎中国之心。三国干涉还辽让整个清廷更加亲俄,后来李鸿章又奉命赴俄签订中俄密约,自以为可保中国三十年无事,然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俄国势力迅速在东北扩张,后来又强租旅顺、大连,引发了列国瓜分中国的狂潮。德国强占胶州湾,法国强租广州湾,英国强租新界和威海卫……中国严重的民族危机,皆源于此。
也正是迫于这一危机,年轻的光绪帝启动维新变法。然而,所赖非人,法不得当,阻力重重,以103天的短命而夭折。
洋务不成,变法不成,中国何去何从?于是又将希望寄托于人心,民气,和虚无缥缈的盲目自大。这一次的教训,更加痛彻骨髓——这就是庚子义和团之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