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燕之南,还有另一个燕国,被称为南燕。燕国历代君主对于南燕之国的存在很不舒服,屡欲灭之,俱未成功。燕庄公即位之初,也曾大举侵伐南燕,虽然仍未灭了南燕,却逼迫南燕订下了臣服的盟约。依据那盟约,南燕必须随时听从燕国的命令。燕庄公当即派大将领精锐兵车五十乘南下,命南燕国君统之,助卫攻打王都。如此,功成,则益处归于燕庄公。不成,则有南燕国君顶替“罪名”。
开始时,燕庄公的谋划进行得很顺利——王叔颓已当上了天子,并将封燕国为一等公爵,大赐土地人众。不料未及两年,郑国就护送着周惠王杀回王都,斩王叔颓,生擒南燕国君燕仲公。燕庄公不仅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一切,南燕反而为赎回其国君,背弃与燕国订立的盟约,臣服于郑。燕庄公有苦难言,亦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暗暗寻找机会,准备报复南燕和郑国。
正当他准备得差不多,已派出大军,欲南伐郑国之时,齐国军队大举伐卫,仅以百乘兵车,就令卫国订立城下之盟。燕庄公大为惊恐,慌忙招回已行至边境的南征大军,并派使者携带重礼,入齐祝贺。齐国对于他派来的使者很冷淡,并拒收其礼,责令他行“尊王”之礼,恢复对周室的朝贡。
燕庄公又羞又恼又怕,拒不听从齐桓公的“尊王”之命,反派使者到令支,企图与山戎订立盟约,对抗齐国。不想山戎探得燕国已与中原诸国结仇,无人相帮,趁机大举攻伐,劫掠燕国城邑。燕庄公万般无奈,不得已派使者至齐求救,并大肆宣扬此事。他如此这般,用意有二:一是借此威吓山戎;二是使得齐桓公为“名声”着想,不得不派兵救援燕国。
虽然燕国久已不贡周室,但毕竟是召公之后,与周室极有渊源。齐桓公号称尊王,不能不解救燕国遇到的危难。只是燕庄公根本没想到齐桓公会亲自领兵救援,更没人想到齐军会来得如此之快。在他的料想中,齐桓公顶多会派一偏将,领着百余乘兵车,到燕国边境上来做做样子。
啊,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齐侯率领如此强大的军队,是不是另有居心?莫非他救我燕国是假,借此机会灭了我燕国是真?列国之间,这样的事例还少吗?
不,齐侯号称尊王,不至于灭了燕国。可是,可是齐侯又怎么会亲临燕国都城呢?
对了,齐侯是列国盟主,对于不敬周室的诸侯,有生杀予夺之权。齐侯让我朝贡周室,我并未遵命而行,这“不敬”之罪,我绝难逃脱。他完全可以借此杀了我,然后在燕国公族中寻一听从齐国之命的子弟,立为新君。我这么贸然出城,亲至齐国大营中,岂不是自投虎口,有去无回?燕庄公愈想愈是恐惧,浑身汗水淋漓,待见到齐桓公后,竟跪伏于地,头也不敢抬起。
齐桓公见到素以“蛮横”著称的燕庄公如此恭敬,心中更为舒畅,亲自把燕庄公扶起,好言抚慰,并摆酒与其压惊。他既然已听从了管仲“扶燕制敌”的计策,就有意表现得格外宽厚仁爱。其实他在心底里对燕庄公没有半点好感,很想杀了他另立一位新的燕君。但这样做的结果极有可能使燕国内乱不止,兵势日衰。一个衰弱的燕国,又怎么能控制北戎,并威胁晋国呢?齐桓公此时所能做的,就是尽全力来帮助燕国,使燕国强大起来。嗯,自黄帝以来,天下还有何人能似寡人这般胸怀宽阔?齐桓公对自己欣赏不已。
见到齐桓公如此善意相待,燕庄公一时怀疑他身在梦中,好半天才清醒过来,感激流涕,恳请齐桓公入城,到他的内宫中去歇息。
齐桓公道:“贤侯美意,寡人心领了。如今山戎虽败,兵势未损,我军退去,其必复来。我军当趁此胜势,疾行伐之,以永绝大患。明日我军就要拔营出发,难以与贤侯作长夜饮矣。”
燕庄公更加感动,道:“寡人也不回城,明日随盟主出征,愿为前部。”
齐桓公笑道:“燕兵剧战方休,岂可充当前部冲锋?贤君若能相随后队,以壮声势就已足矣。”
“这……这让寡人怎么……怎么过意得去?”燕庄公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山戎善以骑兵冲阵,贤侯久与山戎为敌,不知是否备有骑军?”坐在齐桓公身旁的管仲问道。
“我华夏之族,向来只擅车战,连马都不会骑,哪儿有骑军呢?”燕庄公回答道。
“战车威力远胜骑军,只是不如骑军灵活快捷。若无骑军为辅,要彻底打败山戎,只怕很不容易。”管仲皱着眉说道。
“啊,我想起来了。在我燕国以东八十里,有一无终国,其虽为北戎一支,却素来与山戎有仇,曾数次与我燕国联手对抗山戎,其国中有精骑数千,不仅勇悍善战,且熟识戎地路径。如果盟主派人请其相助,其必应允。”燕庄公道。齐桓公大喜,当即派使者携带黄金宝玉,至无终国求取骑军。无终国君久闻齐侯威名,又收有重礼,立刻派其大将虎儿斑领精骑三千,连夜赶至齐军大营中。
齐、燕、无终三国大军向东疾进,日行百里,五日间已进至令支。山戎不喜筑城,令支虽为其首领驻扎之地,也只不过是在山坡上支了几顶可容纳百人的巨帐而已。在巨帐周围,又星罗棋布般围绕着数千顶小帐,看上去十分壮观,也算是有了些“国都”的模样。
令支周围地势虽然平坦,却是野草丛生,夹杂着一片片的小灌木,利于骑兵冲锋,而不利于战车行动。在山戎立国的数百年中,也曾有华夏诸邦的兵车迫近令支,但始终不能攻占令支,最后都是无功而返。密卢惊诧于齐军的神速,却也不慌,将万余骑兵布于山坡上,只待齐军驱军进攻,便放马直冲下去。
管仲并不急于进攻,将数百辆战车头尾相连,环成车阵,似大河中的漩涡,一点点旋转着前进。虎儿斑率领的三千精骑,侧隐于阵中,兵卒们都牵着马随车步行。这一招术,大出密卢的意外。
密卢本想着齐国的战车会一字散开,横排着向山坡上仰攻。在这个攻击的过程中,许多齐国战车会被灌木拖住,队形必乱。趁这一时刻,山戎骑兵可一举击溃齐军的战车。可是管仲却排出了这个“漩涡阵”,令密卢感到他就像是一头狼遇到了一只刺猬,无法下口。
“漩涡阵”外圈是一队队手持巨斧的甲士,将阻挡战车的灌木尽数砍倒。齐军战阵移动得很慢,每“旋”出一圈,要费上小半个时辰。但从山下到山坡上,路程并非很远,齐军顶多“旋”上十余圈,就可攻上山坡。密卢大急,令支一带,高处只有他扎下帐幕的这一片缓长的山坡,失去了这片山坡,他将在齐军强大的战车面前毫无立足之地。
“儿郎们,冲呀!”密卢驱动万余精骑,向山坡下冲来。
齐军的战阵立刻停止了旋动,持斧甲士们迅速隐在了车后,弓弩手则在盾牌和车壁的掩护下,如雨一般向敌骑射着利箭,山戎骑兵只得勒马后退,齐军战阵则又开始了向前“旋动”。山戎骑兵复又冲来,齐军战阵复又停下……如此反复,密卢直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
齐桓公极是兴奋,不觉对管仲问道:“此阵甚妙,不知唤作何阵?”
“此太公所遗阵法也。因其前行甚缓,为将者须不急不躁,若在朝堂上饮宴一般,故名曰‘鱼丽之阵’。”管仲笑道,神情甚是悠闲,当真如同正坐在朝堂上饮宴一般。《鱼丽》是一首小雅乐曲,贵族子弟们以鲜鱼宴客时,常常演奏此曲。
“啊,原来此便是‘鱼丽之阵’。从前寡人也听说过此阵,总也想不明白——血肉横飞的战阵,怎么能和轻柔动听的饮宴之曲连在了一块呢?”齐桓公感慨地说道。
“密卢久攻不下,必然会率部逃遁。他这万余精骑不灭,我齐国就不能算是获胜。”管仲说着,传令无终国骑兵上马反击。
虎儿斑早已等得不耐烦了,闻听令下,立刻上马,率所部三千骑军,从敞开的战阵缺口奋勇冲出,如旋风一般卷向山坡。密卢攻不破“鱼丽之阵”,正自烦恼,打算率部远遁,不防敌军竟会反击,且又是以中原之军从不使用的骑兵反击,措手不及之下,无法约束部众,大败而逃。
齐军大胜,获山戎牛、马、羊无数,并获其从燕国掳得的男女近万口,还擒得山戎部众四五千人。但密卢却带着千余骑兵逃得无影无踪,无处寻找。
齐桓公将牛、马、羊赐给虎儿斑,被掳男女还给燕国,又抚慰山戎部众,言其只要归顺,便不加诛杀,仍可留居故土。虎儿斑、燕庄公,还有山戎部众,都对齐桓公大为感激,称颂之声,响彻云霄。齐桓公得意之下,召集众人商议班师。
管仲道:“密卢不亡,不足以显我华夏诸邦之威。山戎北戎同种,密卢定是往北逃遁去了,我军只需向北穷追,必能擒杀密卢。”
虎儿斑亦道:“山戎之北有一孤竹国,密卢肯定是逃到了那里。”
齐桓公转头问着燕庄公:“这孤竹国是何来历?”
燕庄公道:“孤竹国本为北戎别支,其先祖多收留殷商遗民,亦行农耕之事,筑有城邑,其城离此约有五百里,平素与山戎甚为交好。”
戎族居然也筑有城邑?齐桓公不觉吃了一惊,说:“如此看来,这孤竹国不可轻视,当速讨之。”
当日,齐军便拔营往北而行,以虎儿斑为先锋,燕庄公为后队。正值苦寒之时,不时漫天落下大雪,且齐军所行又为山道,极是难走。无终国骑兵与燕国兵卒虽为北地之人,却也难以忍受,常常有人冻毙道旁。然而生长黄河之南的齐国兵卒竟是人人精神抖擞,毫不畏寒,绝少有冻毙之事发生。齐国兵卒强壮至斯,天下还有何人能敌?燕庄公暗暗心惊,打定了主意——今后绝不能得罪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