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天没有拉弓,手心都痒了起来。”齐桓公笑着道。
“微臣新得良弓一张,尚未试射。请主公试试此弓,是否真能称之为良。”管仲说着,令仆从将弓送至齐桓公车前。
自从他号为仲父后,以声色自娱的时候居多,少有行猎之举。他曾箭射过齐桓公,几乎使齐桓公丧命,这件事齐桓公必然是终生难忘。身为仲父,若行猎过多,必被齐桓公引为同好,邀之同乐。到那时,他不可避免地会在齐桓公面前拉弓射箭,势将引起齐桓公不愉快的回忆。然而管仲又甚是喜欢行猎,近些天见齐桓公很少出宫,便借机大行其猎,同时巡视各处城邑。他如此苦心,为的就是避免在猎场上与齐桓公相见。不想他仍是在猎场上与齐桓公来了个“君臣相逢”。
齐桓公接过弓,搭上箭,嗖嗖嗖连射三箭。三只较大的梅花鹿应声而倒。猎场上顿时欢声雷动,喝彩声响彻云霄,齐桓公大感畅快,笑着对管仲道:“此果然不愧良弓。仲父射术高强,素称妙手,何不一露神技?”
管仲连连摇头:“如今微臣臂力已衰,无复当年之勇矣。”说着,话头一转,问,“主公来此,是否朝中有了急务?”
“嗯,也算是急务。”齐桓公把天子使者的来意简单讲述了一遍。
“这件事,微臣须细细思量一番。”管仲说着,言道天色将晚,恭请主公回转都城。齐桓公并不愿此刻回城,但想了想,还是答应了管仲的请求。
山风习习,晚霞满天,林间紫霭漫漫。一队大雁嘎嘎嘎地叫着,从青色的山峰上掠过,飞向北方幽暗的天际。齐桓公让管仲与他同乘在一辆车上,行驰在归猎队伍的最前面。竖刁则乘着一辆小车紧跟在后。易牙仍是充当御者,坐在车前的横板上。管仲忽然想起了他和鲍叔牙同乘的情景。那会离现在已有十余年。那时他正当壮年,而现在他已感体力日衰。
管仲记得他曾对鲍叔牙说过——治一国之盛,不过是小道耳,平天下之乱,方为大道。他在说这句话时,自我期望甚高,以为十年之功,便足以平天下之乱。如今他是否已平了天下之乱呢?好像是的,他已经辅佐齐桓公成为霸主,可以号令天下。甚至王室生乱,齐国不出兵车,仅凭“盟主之命”,便已平定。但强大的戎夷之族,依然在时时劫掠华夏诸侯。楚、晋、秦等强国也依然在四处吞灭弱国。
天下仍是混乱不已。他管仲仅仅是为齐国争得了一个霸主的虚号,仅仅是使周围十余邻国得到了暂时的安宁。虽然这已算是平王东迁以来谁也不曾做出的功绩,但管仲绝不满足。
不,我必须使主公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我一定要击败戎夷诸族,使之不敢劫掠华夏诸侯。我也一定要使楚、晋、秦等强国听从齐国的号令,共尊王室。管仲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仲父,你在想什么?”齐桓公见管仲神情凝重,问道。
“我在想,卫君乃我齐国所立,出兵征讨,并不适合。”管仲答道。
“那么依仲父之见,寡人该如何回应天子使者?”
“主公可以使用盟主的名义,命卫君向天子谢罪。”
“卫君会听从寡人之命吗?”
“此时,卫君必然听从。因为他若不听从,就会迫使我齐国征讨,其君位将无法保全。”
“卫国兵势不强,又未与楚国结好。我们不若对其征讨,以示兵威。”
“兵者,凶器也,不可轻易示人。”
“寡人每次意欲征讨,仲父便加以劝阻,是为何故?”齐桓公有些不满地说道。
“当年周穆王曾想讨伐戎夷,大臣祭公谋父劝谏说,先王对天下向来是以仁义为号召,不爱炫耀武力。王者的武力常常收藏着,只有在适当的时候才会使出,一旦使出,则必须显出巨大的威力,使天下畏惧。兵者,机变百端,时有不测,常常炫耀武力,难免会有失利的时候。这样,就会失去威信。所以周室历代贤王从不轻易对天下示以兵威。古公亶父屡受夷人攻击,以致举族迁移,也不肯擅动兵戈。文王谦恭谨慎,殷室诸侯三分已归其二,却不愿轻动大军,征伐纣王。武王即位后天下诸侯几乎全部臣服于周室,但武王还是准备了二年,之后方誓师牧野,一举灭殷,王于天下。可惜周室后代昏王不听先王遗训,不以仁义号召天下,反以炫耀兵威来压服天下,终至礼乐崩坏,人心不古,列国争战不休。而其王室之威,亦**然无存矣。微臣愿主公效周室历代贤王,以仁义号召天下,成千秋大业。”管仲恳切地说道。
“以仁义号召天下?方今诸侯俱以兵威论大小,岂肯听信。”
“不然,只要运用得当,‘仁义’二字,将无敌于天下。”
“‘仁义’乃无形无迹,何能无敌天下。”
“当年文王曾问太公,如何才能使天下归顺。太公答道,天下并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而是所有人的天下。王者若能与天下人共利,就能使天下人听从他的号命,反之,若专与天下人争利,那么天下人都要弃他而去。与天下人共利,不独享财物,就是‘仁’。和天下人共同享受欢乐,共同分担忧虑,爱恨相同,就是‘义’。主公尊王,可制止杀伐,恢复礼乐,使君安其位,臣安其职,民安其地,正是与天下人共利。主公攘夷,抵御蛮夷诸族对华夏之邦的劫掠,是为与天下人共担忧虑。尊王攘夷其实就是‘仁义’。主公试思,天下有哪一个诸侯不想安坐君位呢?天下又有哪一个诸侯愿意被蛮夷之族劫掠呢?只要天下诸侯相信主公真正是在尊王攘夷,必然会纷纷归服主公。如此,主公之仁义,必将无敌于天下。卫虽有罪,弱国也,以强伐弱,天下人必然不服,以为主公欲夺人之利。如此,主公之仁义伪矣,将毫无威力可言。”管仲道。
“如果卫君昏暴如此,我齐国当然要示以兵威。而且兵威一出,必须大胜。空口高谈仁义,别人虽是敬你,却不服你。仁义二字,非兵威不能托之。”管仲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哦,寡人明白了,行仁义可得天下人之‘敬’,示兵威可得天下人之‘服’。”齐桓公若有所思地说道。
“正是,只有得此‘敬服’二字,方能真正霸于天下,成千秋大业。”
“寡人听从仲父之言,决不擅动兵威。”齐桓公说着,拱手向管仲施了一礼。
“主公从善如流,虽周室先代之贤王,亦不及也。”管仲连忙回礼道。
哼!他居然比我等还会讨好主公,难怪会当上仲父。竖刁和易牙二人在心中想着,心里溢满了妒忌之意。尽管他们一个阉割了自己,一个杀了亲生儿子,却无法赢得齐桓公的敬重,齐桓公恐怕今生今世也难向他们拱手施上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