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厉公接到齐使传至的“盟主之命”,心中忧虑,大会朝臣,商议应对之策。
“寡人因齐国之力,得以复位为君,却又背弃盟约,与楚结好。齐恨我郑国必深,今忽命我郑国平王室之乱,恐有奸谋。寡人有心拒命,则势必使齐国更加仇视郑国。今寡人进退两难,实不知如何为好。”郑厉公苦着脸道。他在心中常常埋怨先祖不善观测风水,竟选此恶地立国。
楚国野心勃勃,欲北进中原,威胁王室,霸有天下。郑国位于周地东南,成冲要之地,恰似一面盾牌挡在楚国之前。楚国要实现其欲望,非征服郑国不可。而齐国以尊王攘夷号召天下,又必定不容郑国臣服于楚。郑国依楚,则得罪于齐;依齐,则得罪于楚。而齐、楚俱为兵威赫赫的强国,无论是哪一个,郑国也得罪不起。故当齐桓公兵临郑国边界时,郑厉公毫不犹豫地倒向齐国,与齐国结盟。而当齐国兵退,楚国大兵压境时,郑厉公又连忙与楚结好。但如此左摇右摆,终究不是良法,只怕到头来,齐、楚两国都得罪了,致使宗族社稷覆灭。最好的办法,当是在齐、楚两国中择一与郑更有利者,结长久之盟。可是郑厉公想来想去,也无法分辨依附哪一国与郑更为有利。
楚国兵势之大,为天下之最,且离郑国较近,随时可发兵攻郑。依附楚国,可解郑国眼前之危。然而楚国称王,公然与周室为敌。作为宗室诸侯的郑国,若是长久依附楚国,未免名望扫地,在中原诸侯面前难以抬头。
齐国兵势虽强,但离郑国较远,中间又隔着宋、卫诸国,缓急之间,难以救援郑国。然而齐国又是天下公认的盟主,有号召列国诸侯的权力,且又以尊王攘夷之旨深得中原诸侯赞同,长此下去,齐国的势力必是愈来愈强。
“主公,以臣之见,平王室之乱,其利甚大,应从齐侯之命而行。”上卿叔詹出班奏道。
“从命又有何利?请上卿详细道来。”郑厉公问道。
“其利有三。一、遵盟主之命,可消齐国之怨,使我郑国少一强敌。二、郑为宗室诸侯,有勤王之责,平王室之乱,名正言顺,亦能使我郑国名望大增,天下人将不再责我弃华夏而亲南蛮。三、王叔颓乃卫侯所立,其为天子,必亲卫而远郑。若我郑国有平王室之乱,则天子必释旧怨,与我郑国修好。如此,纵然是齐、楚两国,也不敢过于轻视我郑国。”叔詹回答道。
“上卿之言,甚是有理。”郑厉公赞许地说道,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道,“从齐侯之命,楚必不悦,奈何?”
“邬邑城池不固,难以据守。主公可将天子先迎入国中,并不派兵平乱。这样,既不违齐侯之命,又不使楚人动怒。然后见机而行,可进可退。”叔詹又说道。
“妙!”郑厉公拍案叫着,当即下令,着叔詹将周惠王迎入国中,安置于栎邑。
周惠王来到栎邑,稍觉心安,又派使者求见郑厉公,请郑厉公早日发兵平乱。郑厉公称病躲在后宫,不与周使相见,暗中则派人赶往楚国,打听楚国对于郑国的举动有何反应。过了几个月,有消息传来,楚王于征伐中暴亡,楚国忙于葬旧君,立新君,朝中大乱,无心理会中原之事。
郑厉公大喜,言:“此天助我也。”当即赶到栎邑,朝见周惠王,并征招兵卒,准备入王都平乱。
叔詹又道:“颓为王叔,主公可以书劝之,先礼后兵。”郑厉公应允,命叔詹写好帛书,遣使送至王都。此时王叔颓已被五大夫立为天子,将王宫变成了牛栏,成日在朝堂上骑牛戏耍,不亦乐乎。他正为一头心爱的黄牛生病而烦恼,三天后才召见郑使。王叔颓接过帛书,见上面写道:
郑伯百拜于王叔殿下:
礼曰:以臣犯君,谓之不忠,以弟犯兄,谓之不顺。不忠不顺,天必厌之。王叔误听奸臣之言,放逐其君,罪莫大焉。当今天子仁厚孝悌,许王叔若能悔祸归罪,当不失富贵。一错不可再错,王叔当速为决断。
看罢帛书,王叔颓大怒,掷书于地,道:“郑伯本乃一反复无常之小人,有何德何能敢言本王之罪?本王必当兴兵,擒杀郑伯。”
郑厉公闻之,怒气勃发,立刻点齐三军,欲誓师出发。叔詹劝道:“王叔颓有卫国兵卒保护,还有苏、南燕等小邦士卒相助。我郑国恐力有不足,难以战胜。王都之西有虢国,其国君虢公不喜王叔颓,主公何不约虢公同起义兵,拥王复位。”郑厉公依言遣使至虢国,约同时出兵攻王叔颓,虢公欣然应允。
周惠王四年(公元前673年)春,郑、虢两国兵车同时攻进了周境之内。卫惠王知道郑厉公是奉“盟主之命”行事,唯恐与郑对抗得罪了齐国,急忙传令,将卫国兵卒自王都召回。苏、南燕等小邦士卒见势不妙,也纷纷逃回本国。夏四月,郑、虢两国兵车已进至洛邑城下。郑厉公亲率兵车攻南门,虢公率兵攻北门。
蒍国急至王宫,求见王叔颓,却见宫门紧闭,无法进入。原来王叔颓正在亲自喂着宠牛,不愿见任何人。蒍国又气又悔,忙假传王叔颓之令,驱赶全城男子上城御敌。国人痛恨王叔颓昏暴,不仅不登城守御,反倒大开城门,将郑、虢两国兵卒放入。
蒍国恐惧之中,自刎而亡。子禽、祝跪则被乱军杀死。边伯、詹父在逃跑时被国人抓获,献与郑厉公。王叔颓这才慌了,让石速牵着几头肥牛,出宫门往西逃去。牛体肥胖,行走不快,刚奔出西门,就被追兵生擒。
周惠王复位于朝堂,命以车裂之刑,处死王叔颓、边伯、詹父、石速。又传命凡从逆之族,男丁一律斩首,女子一律没为官奴。然后,周惠王遣使至齐国致谢,以虎牢之地赐予郑,以鼎、彝、尊等宝器赐予虢,酬其平乱之功。郑厉公高兴之下,喝多了酒,回国之后,竟至一命呜呼。上卿叔詹与众朝臣拥太子姬捷即位,是为郑文公。
王都之乱平息,齐桓公有些高兴,又有些遗憾。高兴的是,郑国终于接受了盟主之命,使齐国威信不失。遗憾的是,他不喜欢的那位周惠王依然当着天子,虽是派了使者谢他,却仍然只是一句空话,既没有赐给他土地,更没有赐给他宝器。以他盟主的身份来说,周惠王对齐国的礼敬仍然不够。这使得他的遗憾多过了高兴,令他终日闷闷不乐。接着,王姬和徐姬相继去世,宫中哀乐不断,更是令他生厌,竟至大病了一场,直到来年春天方才康复。
一日,天子使者驰至临淄,传天子旨意——卫国曾经参与叛逆,至今未尝服罪,请盟主讨之。齐桓公令人送使者至馆舍中,然后传管仲入朝议事。传令者言仲父正在峱山行猎,至晚才能回返。
齐桓公本想令人至峱山传回管仲,转念之间,又改变主意,出宫登车,领着竖刁、易牙二人,率领数十禁军士卒,直往南门而去。好久没有行猎,齐桓公浑身不舒服,正好可借寻找管仲的名义出城乐上一阵。
和齐桓公的心情相反,竖刁、易牙二人近些时都是大感畅快,春风得意。竖刁不仅除掉了宫中的对手,且借着去秦地寻找白狄女子的机会,以长戈换得十数车羊毯,获金万镒。另外齐桓公还守信封他为上大夫,拥有食邑百户。易牙亦进位中大夫,官居宰宫正,主管一切饮食大典。因他曾经为巫,又兼掌太卜之事,国之吉凶,亦可由他口中说出。
出南门不远,就是峱山,此地林密草深,正是行猎的好去处。峱山为公菀,不论是公室子弟,还是朝中大夫,俱可入内行猎。但百姓若擅自入内行猎,则被视为罪人,律当斩首。齐桓公等人刚转过一道山坡,就听见马嘶人喊,好不热闹。
“快!”齐桓公似刚饮了美酒,精神大振,高声呼喝起来。
行猎之车比战车稍小,轻便快捷。很快,齐桓公等人就驰进了山间的猎场中。但见百十来健仆挥动长戈呼叫着,布成个大圆圈,将一群梅花鹿圈在其中。管仲站在一辆小车上,弯弓搭箭,正欲向猎物射去。
“仲父且慢!”齐桓公叫着,疾驰至圆圈之前。管仲吃了一惊,慌忙要下车行礼。那些健仆们也纷纷跪倒在地。
“猎场之上,行什么礼?快,快站起来,别让梅花鹿跑了,谁让梅花鹿跑了,我砍谁的脑袋!”齐桓公着急地吼道。他这么一吼,那些健仆们又慌忙爬了起来,你挤我撞,乱成一团。
齐桓公不觉哈哈大笑,道:“仲父,看来你善于治国,却不善治家啊。这些仆人竟似野民一般,不知排行列队。”
管仲在车上拱手行了一礼,道:“主公圣明,这些家仆确乎为野民,都是自山戎和狄人那儿逃来的。这些人虽然还不知排行列队,然甚能吃苦耐劳,且又忠于主人。”
“哦,原来如此。”齐桓公点了点头,向圈中的鹿群望去。齐国近年大为富足,远近流民纷纷归附,连许多夷狄之族的野民,也逃到了齐国来。朝中大臣多有收留野民为仆者,爱其诚朴而又有力量。圈中的那群鹿不多,大大小小加起来不过十余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