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叔牙不答,过了一会,忽然问:“主公好色,也还罢了。你为何一样这般荒**声色?”
“我这是做给主公看的。若臣下人人都似鲍兄这般俭朴,主公只怕很难心安。其心不安,行事就会乖张,逆于常理,不利于国。”管仲答道。鲍叔牙又是默然不语,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当然,我之所以敢这么‘荒**声色’,就是有你鲍兄这根撑天柱在。只要你鲍兄这根撑天柱不倒,我齐国就决不会出现妲己这样清晨啼叫的母鸡。竖刁、易牙这样的小人也绝不敢扰乱朝纲。”管仲笑道。
“管老弟,你这么‘荒**声色’,仅仅是做给主公看的吗?”鲍叔牙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以通常的称呼问着。
“这……”管仲面露尴尬之色,“当然,我也……我也好于声色。”
“声色向来容易消磨壮志,老弟亦应适可而止。”鲍叔牙正色劝道。
“你放心,我无论怎么样,也绝不会忘了平天下之乱的大志。”管仲神情肃然地说道。
“今日贸然而来,有得罪之处,还请老弟原谅。”鲍叔牙说着,拱手行礼,意欲告辞。
“鲍兄且慢,我正有大事请教。”管仲忙说道。
“何事?”
“各国之中,我均派有密使。近日探得两件大事,与我齐国甚有干系。一者为楚国以兵威迫郑国与其盟约,背齐事楚。二者为天子病重,太子姬阆即将登位。天子兄弟向来不和,到时恐有内乱生出。”
“郑国已尊我齐国为‘霸主’,若与楚国结盟,是为自弃尊王大义矣。我齐国当号令各诸侯,出兵共讨之。”
“如此,我齐国势必与楚国争战。然以今日论之,齐国并无胜楚之力。”
“我齐国素称兵强,如何不能击败楚国?”
“齐国之兵的确强悍。然战之胜败,并非全然以兵强兵弱而论。楚国至大,兵车可倍于千乘。我齐国虽能号令诸侯,但所征兵车,总计不能超过一千五百乘。以少击多,难保必胜。再者楚地离齐数千里,齐兵远征,财用之费,必数十倍于寻常之战,非齐国目前之力所能胜任。”
“那依管老弟之见,郑国若然背齐事楚,当何以应之?”
“遣使以大义责之,劝主公暂隐愤怒,切不可贸然以兵讨之。”
“如此,楚国岂不会得寸进尺,欲攻我齐国?”
“齐、楚相距数千里。齐攻楚难,楚攻齐更难。楚若贸然攻击,必惨败而归。我倒真想楚国能够贸然攻击。不过听说楚国能臣甚多,恐怕不会行此贸然之事。”
“但是我们既然称霸,难免会与楚国争战。管老弟认为齐国什么时候可以打败楚国?”
“须财用极足,兵势极锐之时,方能胜楚。”
“如此,几年方能财用极足,兵势极锐?”
“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
“什么,打败楚国竟要二十年吗?”鲍叔牙吃了一惊。管仲的这番话,大出他的意料。
“楚为天下第一大国,能以二十年之力将其打败,已是万幸。当年周室克殷,经过了太王、文王、武王三代。我等欲平定天下,尊王攘夷,其大业虽不能与兴周克殷相比,但也难之又难,非有数十年之功,不能见其成效。”管仲感慨道。
鲍叔牙想了想,叹道:“老弟见识高远,非吾所及。只是主公好胜,闻听郑国背盟,一定要出兵讨伐。”
“到时还望鲍兄挺身而出,劝谏主公。”管仲拱手行了一礼。
“只要与国有利,我自会劝谏。嗯,你刚才说王室恐有内乱,这也是一件大事啊。若王室真有内乱发生,我齐国又该当如何?”鲍叔牙转过话头问道。
“是啊,这件事若发生了,倒是令人为难。论理,我齐国首倡尊王大义,又为列国盟主。当王室生乱之时,理应起兵定乱。然我齐国又为异姓诸侯,深受周室猜忌,上次鄄邑大会,周室不赐盟主信物,便是明证。若贸然兵加王室,纵然能够平定纷乱,必使周室猜忌之心更重,不肯敬我齐国。如此,我齐国倡尊王之义反不得周室之敬,又何能言霸。”
“老弟所想,也甚有道理。然则王室之乱,我齐国便不理会吗?”
“身为盟主,不理会王室之乱,同样难服人心。我想那郑国远齐而近楚,必降服于楚。但我齐国与郑君有恩,且为列国盟主。郑君心中,并不愿得罪齐国。若王室有乱,我齐国当以列国盟主的身份,令郑君戴罪立功,平王室之乱。郑君必从之。如此,郑君虽亲楚,然又听令齐国,使齐国不失盟主之威。且又避免了兵进王室,使天子心生猜疑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