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襄公的弟弟公子纠闻听乱起,立即随同两位师傅管仲、召忽逃往母舅家——鲁国;而另一位弟弟公子小白则早在几年前,就随同师傅鲍叔牙去了莒国。
公孙无知当上国君后,依约封连氏为夫人,主掌后宫。又封连称为上卿,尊为国舅。管至父被封为亚卿,与连称共掌国政。只是齐国众大臣对公孙无知并不心服,没过几个月,便合谋杀死了公孙无知和连氏,连称、管至父二人亦被众大臣以弑君的罪名满门抄斩。
公孙无知一死,堂堂齐国竟陷入无君的境地,国中一片混乱。一些大臣忙派使者去了鲁国,请公子纠回来承袭国君之位。而另一些大臣,则暗中派使者去了莒国。
周庄王十二年(公元前685年)春。正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时节。绵延起伏的沂山古树森森,遮天蔽日,少见人烟。山谷间有一条大道弯弯绕绕,顺着山坡盘旋而前,似绿草间游动的巨蟒,这是莒国通往齐国都城临淄的必经之路。近些年来,齐国征战不休,民不聊生,物力穷竭,少有行商之人,这条道上已很少有车马来往。一群山猴从林间奔出来,蹦蹦跳跳地在大道上打着滚儿,互相嬉戏不休。
“轰隆隆!轰隆隆……”山道尽头忽然传来雷鸣般的声响。数十辆兵车疾驰而来,车轮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回响在山谷之间。
兵车上插着莒国的大旗,站着手执弯弓长戈的莒国兵卒。但在最前面的几辆兵车上,乘者的服饰都是齐国装束,人人神情肃然。其中第三辆兵车上,站着的两人衣裳华丽,腰悬佩玉,一望便知是非常之人。
依周朝的礼法,乘车尚左,身份尊贵的人在车中必居于左方,右方是陪乘者的位置。但见那居于左方的一人年约三旬,生得方脸大耳,玉面乌须。身材高挺,肩阔背宽。眉长而密,有若春蚕,目细而曲,似是凤眼。嘴角微微上斜,显得刚毅善断而又固执。鼻尖略呈鹰钩,显得狡诈多智且又贪婪,其人正是齐襄公之弟公子小白。
右方的陪乘者年岁在四十上下,长方脸,面色黑里透红,胡须浓密,双睛外鼓,不怒自威,使人望之便生出胆寒之意。他就是小白的师傅,姓鲍名叔牙。
在周朝的各诸侯国中,太子及诸公子(国君之子通称为公子)府中都设有师傅,以教导太子及诸公子礼仪之事,并负有代国君监督太子和诸公子之责。师傅这个官职并不算高,却很重要。尤其是在君位承袭发生了危机的时候,有没有一位好的师傅,直接关系着太子及诸公子的生死存亡。师傅和太子及诸公子之间,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快,快点!”鲍叔牙不停地向御者喝着,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其实,兵车早就在全速飞驰着,无论鲍叔牙怎样呼喝,也无法更快。
周朝时,兵车是冲锋陷阵的利器,威力极大。各诸侯国论大小不以国土人众来论,只论兵车多少。周天子最大,号称万乘之国。拥有征伐之权的大国一般都号称为千乘之国。小国则是百乘之国。事实上,周天子从未拥有过万乘兵车,号称千乘之国的诸侯大多数也只拥有五六百乘兵车。至于有些小国,往往搜罗俱尽,才能凑出二三十乘兵车。莒国不算大,方圆约百里,只是一个百乘之国。听说公子小白要回国,莒君立刻慷慨地派出五十乘兵车护送。
正规的兵车,一乘拥有兵卒七十二人。其中甲士七人,三甲士在车上,一甲士御车居中,左甲士持弓远距离射敌,右甲士持戈近距离杀敌,另有四甲士在车下两旁以巨斧长矛护卫。其余无甲兵卒或持盾,或持弩,随车跟进,另外还要分出十余人看护辎重炊具。
兵车通常用四匹带甲壮马拉着,奔驰起来,快如闪电。不过在战场上,因为要保护步卒,兵车往往不能驰得过快。但有时为了突袭或追击敌人,兵车也敢冒险,**,这种没有步卒配合的兵车被称为“轻车”。此刻鲍叔牙和公子小白带领的五十乘兵车,就是“轻车”。
拂晓时从莒国都城出发,黄昏时就已进入沂山,离齐国边境已不远了,算下来一日间竟行了两百多里路,可谓神速。可是鲍叔牙仍然嫌慢,心急如焚。他恨不得兵车上能生出双翅,载着小白和他在一眨眼间就飞到临淄。齐国无君,有资格继承君位的两位公子都在外国。谁能抢先回国,谁就可能承袭为君,拥有无上权威。谁若落后了一步,谁就可能被指为叛逆,死无葬身之地。
一路上,小白默然无语,似乎对这趟生死攸关的行程不太在意。但他内心的焦急,比鲍叔牙不知多出了多少倍。整整一天,他都在抚摸着腰间的佩玉,暗中祈求齐国始祖太公的神灵保佑。佩玉是母亲留下来的,据说是当年周文王传下的圣物,有攘灾避祸的灵效。
每当想起母亲,小白心中就阵阵酸痛,悲伤不已。母亲身份高贵,是卫国的公主,一向深受僖公的宠爱,子以母贵,小白在幼年时,差点被立为太子。可惜母亲去世太早,近年来卫国又日益衰弱,得不到僖公的重视,因此对小白日益疏远。后来齐襄公即位,记着往日争太子的旧恨,对小白更是冷淡。鲍叔牙担心齐襄公会加害他,找了个机会,带着他避到莒国,一住就是数年。
虽然住在偏僻的莒国,齐襄公若是不忘旧恨,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小白常常在梦中惊跳起来,要绕屋乱走上几圈,才能再次入睡。这种挥不去的恐惧自幼就压在他的心头,待到齐襄公即位后,就愈加沉重,如万钧巨石,压得他都喘不过气来。
他心想,只有当上了国君,才能消除这种挥之不去的刻骨恐惧。但国君之位从来是父子相传,他作为国君之弟,又怎么可能当上国君呢?除非他谋逆造反,以武力强夺君位。然而他的身份虽说高贵,却没有任何官职,既不参与朝政,更不掌握兵权,家仆加起来也不满百人,哪里有力量去强夺君位呢?他的命运只能是在恐惧的折磨中老死在偏僻的莒国。
不,我的一生决不能就这么完了!同是太公的子孙,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上国君?太公啊太公,你若能让我当上国君,我一定要让齐国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就连周天子也不敢俯视于我。小白几乎每天都在心中如此说着,神智几近狂乱。
不知是不是他的默默祷告起了作用,上天忽然降下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齐襄公被弑,且又无子。在这种情况下,兄终弟及是各诸侯国遵行的通例。可是齐襄公的弟弟并不只是他一人,与他相比,公子纠当上国君的可能性更大。
首先,公子纠居长,依照“立储以嫡,无嫡以长”的礼法,在名分上已立于不败之地。齐国的大臣明白此理,所以支持公子纠的人,可以堂而皇之地派出使者。而支持公子小白的人,只能暗中派出使者。
其次,公子纠的母亲是鲁国公主,能够得到鲁国的全力支持。鲁国和齐国一样,都是千乘之国。在各诸侯国中,鲁国与周王室的渊源最为深厚,威望甚至超过了齐国。
公子纠的求助给了鲁国一个极好的机会——如果齐国国君是鲁国所立,还会不对鲁国言听计从吗?至少,鲁国可以借此占到许多便宜,以削弱敌人,强大自己。对于这样的一个机会,鲁国君臣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尽管齐国兵势强于鲁国,但在连丧二君、国中一片混乱的情况下,只怕难以抵挡鲁国施加的强大压力,仅从国家的安危着想,齐国也应该立公子纠为君。
所有这一切,足以令小白不寒而栗。何况公子纠拥有的优势还不止这些——他还拥有管仲和召忽这两位极为出色的师傅。
召忽是齐国最有名的勇士,力能赤手杀虎,且性情刚烈,忠心耿耿,只要公子纠一声令下,纵然是赴汤蹈火,他也决不会后退半步。小白也曾想找召忽这样的勇士跟随左右,只可惜无处可寻。
至于管仲,小白已不知从师傅鲍叔牙那里听到过多少由衷的赞语——管仲此人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既富有权谋,又通晓兵法,实为不世出的贤能圣者,其才足可与齐国始祖太公相比。当年周文王得到太公,终能兴周灭殷,王于天下;今人若能得到管仲,必将建立千古不朽之功业,使天下诸侯望风归服。
对于师傅的这番话,小白不能不相信。他和鲍叔牙相处已有十余年,素知他从不妄语,所言必有依据,且鲍叔牙在国中向来是以慧眼识人著称,何况他和管仲曾有过密切的交往。
十多年前,两人常合伙外出贸易,鲍叔牙出的本钱多,管仲出的本钱少。但分账的时候,却偏偏是管仲拿得多,而鲍叔牙对此竟毫无怨言。鲍叔牙性情耿直,若非那管仲真有过人之能,他岂肯甘心如此?
公子纠既然有管仲这样的师傅辅佐,又怎么能容他小白夺得君位?即使他能够抢先回到临淄,也不一定会很顺利地夺得君位。反之,公子纠若抢先回到了临淄,就绝对能够登上君位。到了那个时候,以天下之大,也毫无他的藏身之处。
莒君为什么如此慷慨,借给他五十乘兵车?无非是盼着他能回国当上齐君,好借着大国之势庇护自身。但假若他争夺君位失败,又逃了回来,莒君就会立刻翻脸,把他的头割下来送到临淄,讨好新立的齐君。齐国不仅是东方的大国,也是天下的大国,没有一个诸侯愿意无故得罪大国,小白明知道他回国抢夺君位的谋划是败多胜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兵车。
对于小白的毅然决断,鲍叔牙深为佩服,感到不枉教导了他这么多年。如果上天不佑公子,此行失败,我当相从于地下,以报公子的知遇大恩。
暮鸟归林,道旁时闻猿声啼叫,深紫色的雾霭渐渐遮住了整个天幕。奔驰的兵车慢了下来,马已疲,人已饥。莒国领兵的将军从后面赶上来,请求歇下来寻觅夜宿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