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此地不可久留。待歇息一会后,应连夜赶往临淄去。”鲍叔牙说道。
领兵将军面带难色,正欲说什么,忽听远处传来急急的马蹄声响。众人的神情立刻紧张起来,领兵将军慌忙传下命令——摆阵迎敌。五十乘兵车头尾相连,依山道摆成了一字长蛇阵。小白和鲍叔牙紧握剑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山道尽头尘土飞扬,四辆单兵小战车迎头向军阵飞驰过来。这种单兵小战车轻便灵活,只能乘坐一人,速度极快,是各诸侯国用来通报紧急事务的专用“快车”。四辆小战车两辆是空的,显然是为御者换乘准备的。如此轮换飞驰,一日可行三百余里。
四辆小战车径直驰到距军阵十余步前,才停了下来。小白和鲍叔牙斜望过去,能清晰地看见小战车上的御者。但见第一辆小战车上站着一位信使装扮的人,年约三十五六,中等身材,宽额浓眉,一双眼睛藏在眉弓的暗影下,隐隐闪出精光,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神秘之感。第二辆小战车上站着的人身材魁梧,手执长戈,看来是那信使的护卫。
啊!来者竟是管仲?小白和鲍叔牙对望一眼,大感意外。在他们的想象中,管仲此刻正护卫着公子纠,疾行在鲁国通往临淄的大道上。
莒国和鲁国相比,莒国离齐国较近,在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应该是小白能够抢先进入临淄。但是他俩断定管仲决不会甘心落后,会让公子纠日夜兼程,想出种种办法赶在他们的前面进入临淄。可他们万万没料到管仲会装扮成信使,乘坐“快车”来到这里。
“鲍兄,一别数年,你依然是风采如昔,实在令小弟羡慕不已。”管仲微笑着对鲍叔牙行了一礼。他语气平静,神情悠然,看不出有任何焦虑之意。仿佛此刻鲍叔牙根本不是他的生死敌人,仍然是他的好朋友。
“管仲,想不到你身为公子师傅,居然肯委屈做一‘信使’。说!你到底想干什么?”鲍叔牙毫不客气地问道。
管仲装作没听见鲍叔牙话中的嘲讽之意,向小白拱手施了一礼,问:“公子如此行色匆匆,意欲何往?”
“国君不幸身亡,做臣子的自当奔丧。”小白很干脆地回答道。
“此时国中混乱,众大臣各怀私心,公子贸然回去,只怕会陷入贼人的奸谋之中,奇祸立至。况且长幼有序,自古皆然,公子上有兄长,理应后退一步,待君位已定,国事安宁,公子再回去奔丧不迟。”管仲依旧是语气平静,话中却暗含着威胁之意。
哼!待君位已定,我项上的人头还能保住吗?小白想着,不愿多说什么,向鲍叔牙望了一眼。
“管仲,从前我们算是朋友,可那是私情。如今大家各为其主,我不管你想干什么,看在你是齐国臣子的分上,我暂且不杀你,可你也别不知趣,妄想挡住公子的去路。”鲍叔牙怒目圆睁。他想,你管仲竟想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退我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管仲闻言一怔,左右看了看,见兵车阵中的莒国兵卒已是长戈高举,只待鲍叔牙一声令下,立刻就会围攻上来。
“唉!公子不听吾言,悔之晚矣。”管仲长叹一声,将小战车倒转,往来路驰去。他转身之时,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拿起藏在车中的弯弓,将一支锋利的羽箭扣在弦上。
嗯,这管仲向来诡计多端,不肯服输,今日怎么会如此轻易地退让呢?鲍叔牙心头疑云大起。
这时,只见管仲在驾车驰出二十多步远时,蓦地转过身,嗖地一箭射向小白。这一招大出鲍叔牙的意料,欲伸手推开小白,已是来不及。
“啊——”小白惨呼一声,捂着腹部倒在车上,口里喷出血来。那支箭直入小白的腹中尺余深,眼见得他必死无疑。
“公子,你不能死,不能死啊!”鲍叔牙凄厉地呼叫着,紧紧抱住小白。小白身子僵硬,一动也不动。管仲扔下弯弓,挥鞭向马背猛抽,那小战车便如飞一般疾驰起来。
“追,给我追上去!杀,杀了管仲!”鲍叔牙狂怒地大吼道。
莒国领兵将军立即率领当先的几辆兵车,向管仲奋力追去。车上的兵卒在追击中不停地放着箭。只是小战车的速度太快,兵车愈追,反倒离小战车愈远。兵卒们仓促射出的羽箭,连小战车的边也没能挨上。
侥幸,真是侥幸啊。看来齐国的列祖列宗,俱愿庇护于公子纠,才使得我一举成功。管仲看着远远落在后面的兵车,边想边不停地抹着额上的冷汗。
当齐国的使者一来到鲁国,他就对小白起了杀心。他深知,在国家危难的时刻,许多野心勃勃的臣子便会借机而动,图谋在君位的继承上押上一宝,猎取平日无法获得的权柄。虽然公子纠占有许多优势,但树大招风,若众人群起而攻,只怕很难招架。公子纠若想稳坐君位,最快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杀掉公子小白。而且最好是在他未进入临淄之前动手,这样既方便些,又不过于震骇人心。
本来,这刺杀小白的重任应由召忽承担。然而召忽武勇的名声太响,小白和鲍叔牙一见,就会生出戒心,反倒不易下手。当然也可以利用鲁国的兵卒设下埋伏,将小白连同莒国兵卒一同杀死。但是莒国离临淄近而鲁国离临淄远,鲁国的大队兵车很难赶在莒国护送兵车的前面设下埋伏。
管仲反复权衡之下,只得挺身而出,亲自充当“刺客”,出奇制胜。尽管他在勇力上远远不如召忽,可由于经常打猎,倒也练就了一手好箭法。更重要的是,他素以智谋闻名于世,从未显示过武勇,鲍叔牙和小白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会充当“刺客”。
他在扮作信使、以小战车绕道截击公子小白的同时,召忽已护送公子纠疾行在通往临淄的大道上。为了防止万一失手,临行之前,他反复叮嘱召忽——必须抛掉一切不必要的随从,连夜疾行。在小白不死的情势下,公子纠越是早进入临淄,就越是有利。
“啪!啪!啪!……”尽管追击的兵车已看不见踪影,管仲仍是在挥鞭猛抽着马背。这次他是要截住公子纠的去路,阻止公子纠进入临淄。管仲精通兵法,明白兵随势变的道理。现在小白已死,公子纠作为齐国唯一名正言顺的君位继承人,不必冒险深入临淄。
齐国兵将强悍,名闻天下。而齐国大臣的强悍,更是令天下国君闻之色变。齐国的大臣敢杀死齐襄公,敢杀死公孙无知,就不敢杀死公子纠吗?他打算截住公子纠后,立刻转回曲阜,请鲁君至少派出兵车三百乘,以强大的武力威服齐国大臣。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鲍叔牙和小白做梦也没有想到管仲会充当“刺客”,而管仲同样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小白竟会“装死”。
管仲那突然射出的冷箭并未射伤小白,只是射中了他衣服上的带钩。小白唯恐管仲再次射来,情急之下,以衣袖掩住箭杆,歪倒在车中,使管仲望过来,似是射中了他的腹心要害之处。他倒下的同时还咬破舌头,像是逆血自喉中喷出一般,其惟妙惟肖,连近在咫尺的鲍叔牙都被瞒过。
直到管仲去得远了,小白才睁开眼睛,告知鲍叔牙真相。鲍叔牙又惊又喜,当即令众莒国兵卒打着丧旗,原路回返。然后他和小白改换衣服,扮作商人的模样,从附近庄园里寻得一辆辒辌车(一种有着厢板,窗口可以遮上帘幕的卧车),连夜自小路向临淄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