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公摇摇摆摆地走着,专往少女们多的桑林中晃过去。果然,少女们注意到了齐桓公,有几个还主动唱起了调情的曲儿。齐桓公不觉愣住了,他向来少和那些风流的公室子弟来往,鲍叔牙又以礼法自守,以致他对齐国流行的各种情歌艳曲一窍不通。
在“**奔”中,相貌美丑虽是众人注目的所在,但还不算是最要紧之处。最要紧的是歌喉美妙,唱得对方神迷心动。尤其是在男人之中,歌喉的美妙与否,直接关系着一个人在乡里之间的地位高低。唱不了歌的男人,不仅无法获得女人的欢心,且要受到亲朋的嘲笑,处处挨人白眼。见齐桓公呆头呆脑地不回应,少女们大为生气,连骂了几声“木牛”和“蠢驴”,拂袖而去。
眼看月至中天,“**奔”的男男女女大都已成双成对,而齐桓公仍是孤零零地在桑林中转来转去,累得双腿酸软,呼呼直喘粗气。牛滚儿慌忙奔上来扶住齐桓公,劝他坐下歇歇。随后赶上来的西门威也说道:“前面不远,是管大夫的别馆,听说他新弄来了一帮卫国的歌女,又会唱又会跳,主公何不到那儿去散散心。”
齐桓公听了大怒,骂道:“你这个狗奴,竟敢不把寡人的话放在心里?”西门威这才想起,前几天齐桓公在宫中发了一道诏令——谁敢提“管仲”这个名字就砍了他的狗头。
“主公,我该死,该死!一时心急,就忘了……忘了……”西门威跪倒在地,砰砰磕着响头,话都说不清楚。
“你这个木牛!蠢驴!木牛!蠢驴!……”齐桓公不住口地大骂着,把少女们送给他的“雅号”尽情地往西门威头上堆过去。
这大半年来,鲍叔牙一见到齐桓公,就满口地管仲长、管仲短,弄得齐桓公一听人说管仲,头就大了,像有一团野蜂在他脑子里嗡嗡地飞着。鲍叔牙是助他夺得君位的第一功臣,他既不能拒不与鲍叔牙见面,也不能让鲍叔牙闭口不提管仲。何况鲍叔牙又是言之有理——齐桓公尽管封了管仲为上大夫,但并未完全遵守诺言,让管仲与鲍叔牙共掌国政。
管仲空有上大夫之名,却无任何实事可做,闲得成天在城外乱走,与一个砍柴的老汉也能说上半天话。后来,管仲连走也懒得走了,在郊外造起别馆,买了些郑国、卫国能歌善舞的美女,日日沉醉酒色之中,倒也快乐逍遥。
齐桓公满意管仲还算识趣,没有想着去掌理国政。但管仲不过是一个臣子,且从前还是个逆臣,如今却如此快活,令他心里很不舒服。哼!我就不信,没有这个管仲,天会塌了!太公有灵,既然能保佑我登上君位,就必定能使我把齐国治理得成为天下第一强国。到那时,我就成了鲍叔牙所说的霸国之君,自当名传千古。鲍叔牙啊鲍叔牙,到了那时,你还会张口闭口就是管仲吗?
齐桓公每次上朝回到后宫,就会在心中和鲍叔牙赌气一番。他日夜批阅奏章,又巡视各处城邑,还借行猎之机整顿兵车,习练战阵之法。齐人一时对新君纷纷赞颂,道小白果然是贤者,必成有为之君。齐桓公甚是得意,觉得天地虽大,然而对他来说已是无事不可为,为之必可成。但不料今日出来“**奔”,却碰了一鼻子灰。他这个堂堂的“霸国之君”,居然不能获得任何一位少女的欢心,齐桓公在心底里忽然对这种“**奔”的习俗生出了无比的厌恶之意。
别国人说得不错,我齐人喜好“**奔”,当真是毫无羞耻,如同蛮夷之族。齐桓公悻悻地想着,在西门威的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滚起来吧!”
牛滚儿和西门威都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贴身心腹,他虽然常常加以喝骂,却很少处罚他们。西门威忙爬起身来,再也不敢说什么,愣愣地站着,真的如同“木牛”一般。
“回去!”齐桓公猛一挥手,转身向桑林外走去。牛滚儿和西门威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上,他们看到无数相拥相抱的男男女女,在草地上、桑林间尽情地歌舞,显出种种“**奔”之态。牛滚儿是个太监,倒没有什么反应,西门威却是呼呼喘着粗气,两眼只敢盯着脚边,以致好几次都撞到了桑树上。齐桓公心中像是有一团野火在烧着,好几次狂怒地把手伸向了腰间。他想拔出利剑,将这些歌舞的“无耻”男女全都杀光。怒火中烧的齐桓公很快就走出了桑林,踏上通往都城的大道。不仅桑林里到处是男人和女人,连空旷平坦的大道上也被“**奔”的人占据着。
月光明亮,大道上犹如铺上了一层细雪。四个美丽的少女拍着手,围成一个圆圈唱着歌,唱的正是那首齐人喜爱的《猗嗟曲》。圆圈中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少年,随着那歌曲的节奏模仿着行礼、射箭、跳舞等种种动作。
以前,齐桓公听到了这首《猗嗟曲》会很高兴,甚至会情不自禁地跟着哼上两句。因为这首歌曲是在嘲笑他的敌人鲁庄公,可是此刻齐桓公从少女们歌声中竟听不出半点嘲笑之意。少女们边歌边舞,对圆圈中那个身材颀长的少年露出无限仰慕的痴迷神情。而那少年正是假扮的“鲁庄公”。
齐桓公记不得他在今夜已看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这鲁侯是什么东西,竟把我齐国的美女迷成了这样?我难道连那个鲁侯也比不上吗?这些女子对她们的国君看都不看一眼,却对敌国的国君如此痴迷。
“滚,给我滚开了!”齐桓公再也无法压住心头的狂怒,大吼起来。少女们吓了一跳,不觉停止了歌唱,转过头望着齐桓公。
“你等竟敢如此无礼,且吃我一拳!”那“鲁庄公”被搅断了兴头,恼怒中向齐桓公猛扑过来。
“**奔”之会有许多规矩,似齐桓公这般有意搅乱别人的“好事”,最易触犯众怒,会被群起而攻之。所以尽管齐桓公有三个人,那“鲁庄公”仍是毫无惧意。事情闹起来,众人必将闻声而至,帮着“鲁庄公”狠狠教训齐桓公一顿。眼看“鲁庄公”就要扑至齐桓公身前,西门威陡地一步跃上去,左手伸出,快如闪电般揪住“鲁庄公”的腰部,提小鸡一样提起来,凌空抛了出去。扑通!“鲁庄公”沉重地摔倒在十步外,痛彻心扉,惨叫连连。
少女们也尖声惊叫起来。一些男女闻声从大道两旁的桑林奔了过来。少女们指斥齐桓公是“搅乱好事”的人,替那“鲁庄公”叫屈起来。正在兴奋中的男人们闻言大怒,有意要在女人们面前显出雄威,纷纷挥着拳头向齐桓公围逼上来。围过来的男人有数十人之多,西门威虽勇,又怎么抵挡得住?
“啊!这不是主公吗?主公怎么会上这儿来呢?”一个锦服少年刚冲到齐桓公面前就猛然叫了起来。
“他,他真是主公。主公出城行猎时我……我见过!”
“了不得,对主公无礼是死罪,要灭族啊,快……快跑!”围过来的人们恐慌地叫着,四散奔逃,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个倒在地上的“鲁庄公”一时爬不起来,吓得不停地磕着响头。这种情景使齐桓公又是恼怒,又觉得可笑——哼!你们这些无耻男女,也还知道国君的威严不可冒犯啊,却为何偏偏要把那个鲁侯看得如此之重?
“主公,饶命,饶命啊!”那个“鲁庄公”浑身颤抖地叫着。这种情景给了齐桓公极大的满足感。一时间,他以为趴在面前的真正是那位和他交过手的鲁国国君。
去年秋天的那场大战中,他本来已围住了鲁国国君,却因身边的护卫偏将被鲁国国君射死,心中恐惧,不敢上前,以致让必被生擒的鲁国国君轻易地逃走了。当时齐国的将军谁也没有埋怨他畏缩不前,反称颂他身先士卒,英勇无敌。可是齐桓公总觉得将军们是在讽刺他,并由此生出一种难言的耻辱感。他盼着能尽快与鲁国再来一次大战,生擒鲁国国君,彻底洗净心中的耻辱。
“起来吧。”齐桓公高傲地昂着头,走上前去,踢了那“鲁庄公”一脚。那“鲁庄公”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费了好大的劲,才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齐桓公边问边打量着“鲁庄公”,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生得眉目俊秀,和那位真正的鲁国国君倒也有几分相似。
“小人名叫竖刁,先世也曾为朝中大夫,后来家道中落,以行商为生计。今日误犯主公神威,求主公看在先祖分上,饶了……饶了小人吧。”那“鲁庄公”虽在惊恐之中,口齿却很伶俐。
“原来你也是世家子弟,为什么不学好,要装作鲁侯的模样?”齐桓公威严地问道。
“主公,小人乃……乃是齐国最无用的一个浪**子弟,才去扮作鲁侯。以显示我大齐国威无敌,小小鲁侯,只配做我大齐一浪**子弟耳。小人若还有一点身份,断断不敢扮作鲁侯,以损我大齐国威。”竖刁揣摩着齐桓公的“心病”,讨好地回答道。
“胡说,你分明是在以此讨好那些女子,却故作这等巧辩。”齐桓公板着脸说道,心里却很是舒服。
“主公明见,小人如此,自是在讨好那些女子。只是那些女子皆为桑户之女,低贱不堪。想那鲁侯若能至我齐国,也只配讨好此等低贱女子耳。”竖刁又道。
“哈哈!好一个只配讨好此等低贱女子耳。”齐桓公仰天大笑起来。
“嘿嘿嘿……”竖刁也跟着笑道。
“你惊扰国君,该当何罪?”齐桓公陡地止住笑,怒喝道。竖刁反应奇快,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止,以致涕泪交流地连呼饶命。
“要想活命也容易。今日众人知寡人出游,乃尔之罪也。尔若能弥此大罪,使众人不复以为寡人游过此处,寡人不唯不治罪于你,还会让你入朝为官。可如果国中有任何一人以为寡人游过此处,寡人当灭你九族!”齐桓公压低声音说着,大步向前走去。他身为堂堂的国君,改装出城“**奔”,却落得如此结果,传扬出去必将成为诸侯国之间的笑柄。牛滚儿、西门威忙绕过跪在地上的竖刁,紧紧跟在齐桓公身后。
月夜中起了微风,大道两旁的桑林传来阵阵沙沙之声,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齐桓公脸上滚热,那难言的耻辱感又从心底里直涌了上来。
我要出兵,立刻出兵!我要生擒鲁侯,把他押在囚车上,从这条大道上押进城去。到那时,我要让齐国的那些“无耻”女子都站到这条大道两旁,看看她们痴迷的鲁国国君是个什么模样。齐桓公恨恨地在心中说着,握紧了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