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之时尚未结束,齐桓公就下了征兵严令,集兵车六百乘,仍以鲍叔牙为主将,王子成父、东郭牙为左、右将,亲征鲁国。一时间,齐国的男男女女都满怀着怨意,却又不敢不从君命。
临出征前,鲍叔牙来到管仲的别馆中,请教出战之策。管仲亲自迎出大门,将鲍叔牙请至后堂坐下,观赏歌舞。鲍叔牙刚坐下,一位身材窈窕娇小、长眉修目的女子便端上美酒,献于客人。鲍叔牙忙站起相接。他知道这女子是管仲新纳的宠姬——婧姬。主人以宠姬献酒于客人,是一种极尊重的礼仪。
献酒过后,管仲拍了拍手。只听得帷幕内脚步轻响,袅袅娜娜走出一队长袖舞女,至席前蹁跹而舞,且舞且歌。
“老弟,你可真会享受啊。”鲍叔牙喝着美酒,看着歌舞,心里却很不舒服,嘲讽地说道。
“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怎对得起男儿堂堂七尺之躯。”管仲笑道。
“管老弟,近些时来,你太令我这个老朋友失望啊。纵然国君暂不用你,你也不必如此自暴自弃,成天沉醉在醇酒妇人之中。长此下去,你那平天下之志,只怕抛之脑后矣。”鲍叔牙正色说道。
“鲍兄不用担心。小弟如此,只是做给主公看耳。”管仲道。
“你这么自暴自弃,原是给主公看的,却为何故?”鲍叔牙愕然道。
“我观主公,好胜之心极强,自视为不世出之贤能国君,不能容人出于其右。将来主公就算要用我,也必深怀猜忌。我如此沉醉于醇酒妇人之中,是自败名声,使国君视我为酒色之徒,不至于有名高震主之嫌也。”
“你也过虑了吧,主公固有好胜之心,然亦是胸怀大志所至也。”
“正是看在主公胸怀大志的分上,我才答应你三年之约,没有另投别国。然君者,虎也。伴君如伴虎,不能不有所顾虑啊。”
“算了,我说不过你。今日来此,主要是向你请教,这次兵伐鲁国,当依何方略而行?”鲍叔牙转过话题问道。管仲的话说得太露了,已不合臣下论君之礼,鲍叔牙不想在这上面深谈下去。
“此次兵伐鲁军,正当春耕之时,与国不利,鲍兄怎不劝谏?”管仲不答,反问道。
“主公心意已定,我是谏而不止啊。再说,这次打败鲁军,主公必然高兴,或可因此大用管老弟。”鲍叔牙答道。
“非也。胜而用人,是为炫耀己才,非真欲用人,此乃为君之大忌也。”管仲摇头道。
“那依你来说,败而用人,方是有为之君么?”鲍叔牙皱起了眉头。
管仲笑而不语。
“难道你的意思是此次兵伐鲁国,将会败阵?”鲍叔牙追问道。
“鲍兄,兵战之事,最是凶险,两国势力不相上下,很难预知谁胜谁负。在用兵方略上,我只想送你一句话——小心、小心、再小心。”管仲道。
“小心、小心、再小心?”鲍叔牙喃喃念着,脸上露出迷惑之意。
齐桓公亲率兵车六百乘,直逼鲁境的消息传至曲阜,引起鲁国上下一片惊慌。鲁庄公忙召集众大臣议定战守之策。大臣们七嘴八舌乱哄哄地议了整整一天,却没有议出一个主意来。鲁庄公焦躁之下,喝令退朝,单留下施伯一人。
“齐侯欺人太甚,寡人当亲自迎敌,拼死一战。”鲁庄公恼怒地说着。
“主公切勿急躁,上次乾时战后,折损兵车尚未补齐,如今只能派出四百五十乘兵车,以少敌多,恐难取胜。主公还是多和朝臣商议,以策万全。”施伯劝道。
“你就别提这些朝臣了,平日寡人拿厚禄养着他们,指望缓急之时,可作依靠。谁知如今事到危急,他们却个个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想让他们给寡人谋划个万全之策,简直是做梦。况且兵战之事,哪来的万全之策?自古便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施大夫不必多言,且请点齐兵车,随寡人迎敌。”鲁庄公大声说道。
“主公,无备而战,必兵败将亡,臣不敢奉命。”施伯急了,也大声说着。
“那么,就让齐侯打进国中,把我鲁室宗祠给灭了吗?”鲁庄公瞪起了眼睛。
“这……”施伯本来就不是言辞敏捷之人,让鲁庄公这么堵着一问,竟是急得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守门宫监匆匆奔进朝堂,跪下禀道:“宫外有一自称为东平隐士之人,说有军国大事,欲见主公。”
“东平隐士?他是谁?”鲁庄公望着施伯问道。
施伯面露喜色,伏地称贺道:“此人姓曹名刿,隐于东平乡间,清高自诩,不愿出仕。臣曾与曹刿有过交往,知其素有才学,善于兵法,今日前来,必为齐军伐我之事也。既有此人,则主公无忧矣。”
“哦,鲁国还有此等高人么?”鲁庄公大为高兴,令宫监开门迎纳。
“慢来,此贤士也,臣当亲至宫门,代主公迎之。”施伯说着,站起身,随那宫监走出朝堂,来到宫门之外。但见石阶上站着一人,年约五旬,玉面长须,朗眉星目,虽只穿着简陋的葛袍,然长袖飘飘,神采飞扬,望之如世外仙人。
施伯抢步上前,拱手行礼:“曹兄此时现身,实在是令老夫喜出望外。”
曹刿抬手还礼,笑道:“在下此行,不仅出乎兄之望外,连乡邻们都言道,朝中大事,自有吃肉的高官们谋划,咱们吃青菜的布衣百姓,管他作甚?”
施伯脸上发热,道:“我们这些高官吃肉吃多了,个个目光浅陋,遇上大事,竟至束手无策,还望曹兄深明大义,不吝赐教。”
曹刿又是一笑:“乡野之人,倒也不明什么大义。不过在下一向做的是鲁国的隐士,若忽然没了鲁国,改做齐国的隐士,想起来未免无味。”
施伯赔笑道:“主公正为齐师伐我心中不安,曹兄来此,恰似雪中送炭。请,快请!”
在施伯的引导下,曹刿昂首直入朝堂,见了鲁庄公也不下跪,只长长一揖,道:“乡野草民曹刿见过主公。”
鲁庄公见到曹刿气度不凡,心中已生出亲近之意,倒也不怪其失礼,开口便问:“素闻先生精于兵法,请问该当如何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