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倒要先问问主公,您凭什么与齐国争战呢?”
“这……宫室衣食,俱取之民间,寡人不敢独自享用,应分与众人。”
“宫室衣食有限,岂能尽散众人?此乃小恩小惠,百姓只可感于一时,未必会随国君拼死而战。”
“每次出战前,寡人必求神佑。祭祀所用的牛、羊和玉帛之物,不敢虚报,必取诚信。”
“此乃小信,不足以感动神灵,难以凭此战胜强敌。”
“寡人身为国君,对于大小诉讼之事,虽不能明察秋毫,可每一件案子都是反复揣摩,尽力使判决合乎情理,免生冤狱。”
曹刿又对着鲁庄公长长一揖,道:“身为国君,愿意尽心尽力为民理事,便是贤君。有贤君必有忠臣,有忠臣必有良民,有良民必可胜敌。草民愿随主公出战,力破强敌。”
鲁庄公大喜,当即整顿兵车,让曹刿与他同乘龙纹驷车,直赴长勺,与齐军决战。
平坦宽阔的荒野上,齐鲁两军隔着一箭之地,对阵相敌。手持盾牌的步卒排在最前面,掩护着张弦以待的弓弩手。在弓弩手后面,是一辆辆高大的战车,上面站着身材魁壮的甲士。每辆战车前后都竖有大旗,旗下又有击鼓士卒和鸣金士卒。大旗为军阵标识,金鼓则专司传送将命——击鼓向前,鸣金后退。
鲁庄公的龙纹驷车停在大阵的最中间,他手持朱漆硬弓,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对面的齐国军阵。对面的军阵中同样停着一辆高大的龙纹驷车,上面站着昂首挺胸的齐桓公。他轻蔑地一挥手,下了进攻的命令。
看见敌军战车的数目明显少于己方,齐桓公更是充满了必胜的信心。霎时间,齐军大阵上鼓声如雷,惊天动地般压向鲁军大阵。
“哇——”齐军步卒大吼着,犹如决堤的洪水,势不可当地向鲁军大阵冲击过来。
“轰隆隆——”齐军战车在步卒后驰动着,似高山上崩塌的一块块巨石,当头砸向鲁军大阵。眼见得齐军如此威势,鲁军大阵里不少兵卒惊骇中脸色苍白,双腿发抖,几欲转身而逃。
鲁庄公沉不住气,抬起手臂,欲下命击鼓迎敌。曹刿拦住鲁庄公,道:“我不是早就请国君下过严令——据守对敌,不得擅自进攻吗?”鲁庄公只得垂下手,眼睁睁地看着齐兵冲了过来。
突然,鲁军大阵中万箭齐发,疾风暴雨般扫向齐国兵卒。齐国兵卒见鲁军并不出阵迎敌,再加上又遮挡不住凌厉的箭雨,只好后退。齐桓公见状大怒,喝令再次擂鼓冲阵,上前者赏,后退者斩。齐军大阵上的鼓声第二次响了起来,虽依然是威势惊人,但听起来已不那么可怕了。
“哇——”齐军步卒依旧大吼着,依旧如决堤的洪水冲向鲁军大阵。只是冲击的速度已比第一次慢了许多。那轰隆隆的战车声响,也不似第一次那样震骇人心。鲁军大阵中的许多兵卒心里仍是害怕,可双腿再也不发抖了,双手也能稳稳地握住弓弩。
唰——唰——唰……鲁军大阵中射出的箭雨更为凌厉,更不可挡。齐国兵卒顾不得严厉的将令,再一次退回到了本阵中。
“鲁军被我们打怕了,不敢迎敌。众将须放胆猛冲,再冲几次,鲁军的羽箭就会射完,就要大败而逃!”齐桓公一边鼓励着众将,一边传命第三次击鼓冲阵。
齐军大阵上又是鼓声震天,齐军兵卒又是吼叫着冲向敌阵。只是这次兵卒们冲出来时已累得东倒西歪,别说速度慢了,连队形也散乱无章,不成阵势。本应跟在盾牌手后的战车,不知为什么竟驰到了最前面。
“主公,可下令擂鼓,迎敌!”曹刿说道。鲁庄公立刻抬起手臂,猛地往下一劈,大吼着:“擂鼓迎敌!”随着他的这声大吼,鲁军大阵中千百面战鼓同时响起,如同无数巨雷一齐在天际炸开。
“哇——”鲁军的步卒生龙活虎般冲向了敌军。
“轰隆隆——”鲁军的战车如林中奔出的一头头狂怒的犀牛,向敌军直闯了过去。鲁庄公更是身先士卒,龙纹驷车飞驰着,奔在最前面。
“嗖——”鲁庄公弯弓搭箭,劲射而出,正中一白袍齐国偏将的咽喉。那员偏将惨呼着,一头从高高的战车上栽倒下来。
“主公好箭法!”曹刿忍不住赞了一声。鲁庄公有意卖弄本事,又是一箭射出,将齐军一辆战车上的御者射杀。“呼隆——嗵”失去御者的战车倾翻在地,压倒了一大片齐军兵卒。
等待着鲁军“大败而逃”的齐国兵卒万万没料到对手会发动如此猛烈的反击,措手不及,队形一下子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鲍叔牙等人见势不妙,护拥着齐桓公,败逃而去。
鲁庄公欲下令穷追,被曹刿拦住:“且慢。”他边说边跳下车,查看了一番齐军的车辙痕迹,又跳上车向远处仔细望了望。
“主公,可下令追击了。”曹刿神情悠然地说道。
鲁军奋力猛进,直追出了三十余里,方才收兵扎营。此一仗,鲁军大获全胜,毁敌兵车四五十乘,夺敌兵车五六十乘。鲁庄公欣喜若狂,窝在心中近十年的那口恶气终于吐了出来,顿感畅快无比,当即在中军大帐排下酒宴,答谢曹刿。
席间,鲁庄公问:“请问先生,前两次敌军击鼓,你为何不让寡人出战呢?”
“争战之事,全凭锐气,锐气盛,便可破敌,锐气衰,便败于敌。鼓者,激励将士之锐气也。一鼓,锐气最盛,再鼓,气则衰耳,三鼓,气则竭矣。敌军锐气已竭,而我军锐气方盛,故可一鼓作气,大败敌军。齐军,善战之兵也,吾恐其诈败,设有埋伏,故下车视其辙迹,望远观其旗帜,见敌军辙迹混乱,旗帜倒伏,料其真败矣,因而使主公放胆追之。”曹刿举杯连饮,侃侃而谈。
“施大夫道先生精于兵法,果然如此。寡人朝中大臣虽多,如先生者无一人矣。寡人欲留先生于朝中,拜为上大夫,如何?”鲁庄公又问道。
曹刿一笑:“乡野之人,难受拘束。主公厚爱,实不敢当。”
“这……”鲁庄公大为失望,“若是齐兵再次侵犯,先生是否依然教我?”
“吾观主公,文则诚心于民,武则勇冠三军,为一守成之君足矣。吾鲁国向称礼仪之邦,不欲争霸,能够守成,便是贤君矣!君贤则必不至危,实乃吾等草民之幸。吾观朝政,有施伯居中折冲,必无乱象。然施伯长于治国,短于治军,是其不足。吾闻主公嫡弟公子季友既有贤名,且善治军,主公何不大用?”曹刿笑问道。
“这……”鲁庄公犹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公子季友虽从未有过“夺位”的举动,然为鲁先君所爱,几次欲废鲁庄公而另立公子季友为太子。鲁庄公即位之后,每当想起此事,心头就不痛快,一直让公子季友闲居在家中,并未授予任何官职。
“主公仅此一嫡弟,若不亲厚,何以自固?”曹刿又问道。
鲁庄公心中一动,默想自他登位以来,公子季友虽是门客众多,却未对他有任何失礼之处,反处处维护他的君位,见到公子庆父和公子牙对他有不敬的地方,立刻挺身而出,痛加驳斥,以致公子庆父和公子牙面对着这位小弟都禁不住生出了几分惧意。
唉!这位曹先生说得对啊,眼见得公子庆父和公子牙的势力愈来愈大,总有一天会闹出事来。季友乃我唯一嫡弟,又确有贤者之风,我怎么能老记着过去的一点小嫌,而忽视了眼前的大事呢?何况当初他还是个小孩子,什么事也不懂,一切都是父亲所为,我根本怪不上他。想到此,鲁庄公连忙对曹刿施了一礼:“多谢先生指教,回军之后,寡人当立即召请公子季友入朝,辅佐国政。”
欢宴之后,鲁军凯旋,鲁庄公论功行赏,见曹刿不愿入朝为官,遂以千金赏之。曹刿对黄金之赏也不推拒,携之回乡,尽散与邻人。鲁庄公闻之,慨叹不已,下诏征公子季友入朝,令其与施伯共佐朝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