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以为好也
卫文公唱毕,恭恭敬敬托上一盘各色美玉,恳请齐桓公收下。由于卫文公是在私下场合唱的曲子,齐桓公不用回唱,可以安然收之,心下十分愉快。卫文公歌唱此曲,等于自认是齐国属国,并且永不反叛。
待宫殿朝堂修造完好,卫文公又大宴列国君臣,以示感谢之意。各国君臣或多或少都得到了一些礼物,很是高兴。
唯有公子开方不甚高兴,虽勉强坐至终席,却未露出一丝笑意。他是卫国的长公子,最有资格承袭为君。他投奔齐国,也正是为了日后能有机会谋夺君位。为了能当上国君,他费尽心机,讨好齐桓公,使齐桓公将他视为亲信。他预料卫国有一日会发生大乱,君位虚悬,到了那时,齐桓公自会全力帮他回国夺取君位。他是齐桓公的亲信,他当了国君之后,整个卫国都会是齐国的“亲信”。
虽然,他已身为齐臣,不宜再成为卫国之君。但若有意外之事发生,自当从权处置。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来到了——狄人杀了卫君,毁了卫都。这应该是意外之事,齐桓公理应立即召他入朝,请他即卫君之位。
那些天,他一有机会就随侍在齐桓公左右,连卫懿公停灵,论礼法他该到漕邑守丧的时刻,他也没有离开齐国。他渴盼齐桓公称他为“贤侯”,让他充当挽救卫国的一代英主。可是齐桓公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竟一心一意地让公子毁成了卫国国君。
公子开方有苦难言,眼睁睁看着齐桓公称公子毁为“贤侯”,眼睁睁地看着公子毁成了挽救卫国的一代英主,心中怒气勃勃,几欲发狂。他好不容易才将那怒意压了下去,压成了恨意,对齐桓公的恨意。你不让我成为卫国国君,那好,我就要成为齐国国君。总有一天,齐国的大权会落到我的手中。哼!到了那时,小白啊小白,且让你见识见识我开方的手段吧。
齐桓公北伐山戎,亡令支,灭孤竹。又平定鲁难,逐走狄人,兴复卫国,所立功业,为周朝立国数百年来所仅见,给了周天子以巨大的震惊。天下各国,早已在事实上承认了齐国霸主的地位,唯有周天子未予以明确承认。许多诸侯欲示好齐国,纷纷向周天子上奏,恳请周天子以信物赐给齐国。
周惠王惊慌失措,与众文武连日商议,欲想出一个妙法——既不赐给齐国信物,又能表彰齐国之功。但这个妙法,周室众文武大臣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周、召二公不仅不想妙法,反倒劝说周惠王尽快赐给齐国信物,使其继续以尊王号召天下。
齐侯尊王,与我周室大为有利,纵有祸乱之心,也不敢妄动。若天子不赐信物,其心难平,则必将激其自称为王。到了那时,天下诸侯将不仅不以齐侯为非,反倒要以我周室为非了。如此,周室危矣。
周、召二公和文武大臣们反复劝谏周惠王,让其以国事为重,抛弃私怨。周惠王无可奈何,只得下诏,以单伯为使者,代天子赐齐侯以盟主信物。
可是单伯才出都门,又被周惠王追了回去。原来,楚国见齐国名震天下,心中大为不服,发兵侵郑。郑国抵挡不住,向齐国请求救援。以齐国此时的威名,绝不能放弃郑国不救。而齐国救郑,势将无法避免与楚国大战一场。
周惠王一直盼望着楚、齐两国大战一场。在他眼中,楚、齐两国一个是狼,一个是豹,都没安着好心,随时要吃了他这位周天子。最好此一场大战下来,楚、齐两国俱是死伤惨重,数十年难以恢复。如此,他也就可以过上数十年太平天子的日子,并借机整顿兵车,强大王室,做一位中兴之主。
周惠王估计此战齐国定会大败。他若在这个时候赐给齐国信物,就会大壮齐国士气,说不定反倒会使齐国打败楚国。
不,我决不能让齐国成为战胜者,我要等到齐国大败之后,再派使者赴齐,以安慰齐侯,显示我量大如海的天子风度。周惠王这样想着。
齐桓公刚回到都城,郑国使者已是一个接一个疾驰而来。每一个使者都说郑国危在旦夕,请盟主尽快发兵救援。郑国并不是齐桓公喜欢的国家,他不愿立刻发兵去救。可是他又担心郑国会像卫国一样,被敌兵攻破都城。到那时,他不想救郑,也非得救郑不可。齐桓公第一次感到,当盟主虽然可以威震天下,却也不能随心所欲,并不那么令人舒心畅快。他只得招来众文武大臣,商议是否立刻发兵救郑。
管仲道:“主公苦心经营数十年,正是为了击败楚国,真正成为天下盟主。从前齐国兵力尚不强盛,国库亦不丰足,威信也难遍及天下,故微臣屡言不可对楚轻动兵戈。今日齐国之兵已强,国库丰足,威信亦达于天下,且得燕国为盟,无后顾之忧。故今日伐楚,正逢其时也。然楚兵之众,为天下第一,主公当发盟主之命,集天下诸侯之兵,以我齐军为中坚,直捣楚国。”众文武大臣因齐国近来连得大胜,群情振奋,俱赞成立刻发兵救郑。
而一向好胜的齐桓公却犹疑起来,道:“如今我齐国非往昔可比,能胜而不能败,败则盟主之位不可保全矣。”
“微臣已想好一策,出兵之日,诈言救郑,却先入蔡国,抄袭楚国后路,使楚国猝不及防,可稳操胜算矣。”管仲道。
“伐楚先入蔡国?妙!”齐桓公两眼一亮,拍案喝起彩来。他从来没有忘记蔡缪侯改嫁蔡姬这件“深仇大恨”之事。这是自他成为“霸主”以来,所受到的最大耻辱,若不雪之,休说成为霸主,就是做一寻常诸侯,也无颜立于世上。就算没有楚国伐郑这回事,他也要大举攻蔡,擒杀蔡缪侯。不过,他只想利用隐军的快速,疾攻疾退,避免与楚国决战。
盟主的称号给他带来了无上的荣耀,也使他分外“爱惜”起这盟主的名号来,不愿有任何损伤。此刻他听管仲献策先攻蔡国,抄袭楚国后路,可稳操胜算,才下定了伐楚的决心。毕竟,他也曾渴望着与楚国决战,并一举胜之。楚国是天下第一大国,击败楚国,齐国的盟主之位就会如泰山一般不可撼动。
大计已定,齐桓公立遣密使遍至各国,出兵伐楚,于荦地会师。同时又明派使者到处宣扬——齐国很快将派大军救郑。楚国人闻听大惊,忙从郑国都城下后退三十里,选择有利地形扎营,准备抵抗齐军。郑国军民大为振奋,不仅坚守城池,还时不时派出少许军卒突袭楚军。
周惠王二十一年(公元前656年)春,齐桓公自为主帅,以管仲为副帅,鲍叔牙、隰朋、王子成父为大将,率领最精锐的隐军三百乘,进至荦地。
荤地已有七国诸侯恭迎,宋桓公御说、鲁僖公申、陈宣公杵臼国力较强,各率兵车三百乘。曹昭公班率兵车二百乘。许穆公率兵车一百乘。郑文公捷国中面对强敌,不敢多带军卒,只领了五十乘兵车赴会。卫文公毁在国家残破之余,也勉力征集了五十乘兵车。七国兵车相加,足有一千三百乘,连齐桓公所率兵车,共有一千六百乘。
这时,南方的徐、江、黄三国亦派使者至荦地,言因路远,怕惊动楚军,故未赴会。但三国已备齐兵车六百乘,随时听候盟主调遣。如此,齐桓公掌握的兵车已有二千二百乘之多。
齐桓公大喜,对管仲言道:“楚国虽称为天下第一大国,兵车亦不过双千乘矣,今寡人不仅奉天子之命,且仅以兵威亦不输于楚矣。”
管仲亦是大为高兴,道:“舒国向来依附楚国,侵伐中原诸邦,可令徐、江、黄三国先灭舒国,平分其地,然后沿江西进袭扰楚之侧翼,使其不能专力与我齐国相敌。”
“妙!”齐桓公当即将管仲之语告知徐、江、黄三国使者,令其依计而行。
齐、宋、鲁、陈、曹、许、郑、卫八国誓师之后,挥军直捣蔡国。蔡缪侯根本没料到齐国会倾八国之兵向他攻击,措手不及,被八国之兵一举攻入都城,束手就擒。只有太子甲午逃脱。竖刁和易牙俱随侍在齐桓公左右,此时急欲立功,自请搜寻甲午。齐桓公应允,拨兵车五十乘,由二人统领。
竖刁、易牙料定甲午会逃往楚国,遂统兵车封住楚、蔡边界,果然擒获甲午。楚国边将发觉蔡国境内乱成一团,心中生疑,遂率巡卒进来察看,正遇上竖刁、易牙。本来,为掩饰真实的进军意图,管仲命竖刁、易牙在边境搜寻甲午时,须换上蔡军旗鼓。但竖刁、易牙当时答应得痛快,却并未依令而行。
楚国边将发觉蔡国境内俱是齐军,大惊之下,立即退回楚境,并派人飞车赶往郢都报告紧急军情。竖刁、易牙回至大营,只叙及擒获甲午之功,绝口不提与楚军相遇之事。
齐桓公厚赏竖刁、易牙,正欲率军急速攻入楚国,忽见许国大臣急急奔入营内,言其国君陡发旧疾,病逝军中。许穆公虽只是个五等男爵,然亦为一方诸侯,竟至病逝军中,齐桓公不能不有所表示。齐桓公下令全军戴孝,停留三日,为许君发丧。为表彰许穆公勤劳王师,齐桓公决定以侯爵之礼为许穆公下葬。
许穆公虽然身死,却越过子、伯之爵,连升三级,荣登侯位,也算是给许国列祖列宗争得了极大的荣耀。齐桓公对许君的尊崇,使列国诸侯大为感动,八国之军的士气亦为之大振。三日之后,齐桓公率领八国之军,浩浩****,向楚国境内压去。但仅仅三日,情势已经大变,完全出乎管仲的料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