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献公大为赞同,当即遣太子申生据守曲沃,公子重耳据守蒲邑,公子夷吾据守屈邑。从此,三个儿子只有在每年祭祀祖庙之时,才能见上父君一面。而奚齐和卓子却日日随同父亲饮宴欢乐,游猎出征,深得父亲的欢心。晋献公心中不觉又浮起了废申生、立奚齐的念头,但刚一说出,就被骊姬阻止。申生、重耳、夷吾一天不死,我母子就一天也不得安宁。骊姬在心中说着。
晋献公不知骊姬心中之言,只觉他得到骊姬这样一位“贤后”,实乃天赐之福。为了报答上天赐下的骊姬,他无论如何也得让奚齐成为太子。晋献公开始寻找起太子的“错处”来,不想太子虽不得他的欢心,却深得曲沃百姓的拥戴,让他找不出半点“错处”。
但是找不到太子的“错处”,他又怎么能将其废了呢?晋献公苦思之下,终于想出了一条“妙计”,将全国精锐兵卒编为上、下二军,每军拥有兵车二百乘。晋献公自领上军,以太子申生领下军。
晋国周围有耿、魏、霍三国,俱为姬姓,与周同宗,且国势不弱。晋献公屡欲灭之,一惧力所不及,二惧攻灭宗室之国为天子不容,故迟迟按兵不动。
军一编成,晋献公立即令太子申生为主帅,赵夙、毕万为左右将,领下军攻灭耿、魏、霍三国。耿、魏、霍三国虽然不能与晋相比,但兵力相加,也能凑出五百乘战车。太子仅以二百乘战车出征,很难一举攻灭耿、魏、霍三国。如此,晋献公就会以“无能”的罪名废了太子。
不想太子申生居然连战连捷,一举灭掉了耿、魏、霍三国,使晋军威名大震,也使太子威名大震。晋献公懊恼之下,还得强作欢笑,大宴群臣,并论功行赏。他将耿国赐给赵夙,魏国赐给毕万,又将曲沃“赏给”太子,为其封地。晋献公的举动,令众大臣们惶惑不已,纷纷言道,太子乃国之储君,怎么可以像臣下一样赐给封地呢?
晋献公对朝臣的议论装聋作哑,又令太子兵伐东山皋落氏。皋落氏为赤狄之族的别种,虽然居住在东山,却性喜游移,常常深入晋国境内劫掠,遇到阻击,便又退回故地。
里克进宫劝谏道:“太子为国之储君,应随时侍奉国君左右,助祭宗庙、社稷,照管国君饮食。国君出行,太子就应该留守都城监国,此乃周室礼法所载也。征战四夷,此为国君及朝臣之责,不应委之太子。军中主帅必须具有威严,令行禁止。如果太子一意听从君命,则失去主帅应有的威严,难以治军。如果太子独断专行,又对国君不孝。故礼法不以太子治军。主公今以太子为帅,实为不当。”
晋献公听了,大觉逆耳,沉下脸来,道:“寡人并非只有一个儿子,究竟谁是太子,还未定下呢。”里克不敢再说什么,谢罪而退,心中深为忧惧。
晋献公赏给太子申生左右两色衣服,并佩戴金玦,命其杀尽皋落氏之人。太子左右亲信亦密陈道:“太子为国之储君,应着纯色之衣。金者,秋也,肃杀之气也,主公以金玦赐太子,是明示其决绝之意也。况皋落氏之人善于游走,如何能够杀尽?主公如此,是逼太子反也,并以谋反之罪诛杀太子。为太子计,当速逃别国,方可避免杀身大祸。”
申生痛苦地摇了摇头,道:“身为人子者,不可不听父命。不听父命,是为不孝。身为臣子者,不可不听君命,不听君命,是为不忠。弃国而逃,此乃不忠不孝之事,吾虽身死,亦不从之。”里克闻听太子之言,担心太子承受不住国君给予的强大压力,亲至军中安慰太子。
“主公要废了我的太子之位,就废去好了,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呢?”申生问。
“为人子者,唯尽孝道。为人臣者,唯尽忠心。治理百姓,唯施仁德。领军征战,唯求胜敌。太子只需以此为准,严加律己,不怨不怒,就可免除灾难,逢凶化吉。”里克说道。
太子申生听了,这才稍觉心安,兵发东山,一举击败了皋落氏。只是他并未能杀尽皋落氏之人。许多皋落氏人在晋军还未逼近之时,就逃得无影无踪。然而太子申生毕竟是打了胜仗,晋献公无论如何,也无法用未“杀尽敌人”这个罪名废了太子。
晋献公感到无计可施,在骊姬面前惭愧不已,夜间欢乐之时,少了许多兴致。骊姬却是兴奋至极,展开千种柔情,万般风流,弄得晋献公神魂颠倒,直恨不得死在了骊姬身上。
主公看来已是铁了心要废掉太子,只差一个“好借口”了。骊姬心中如明镜一般,将晋献公的肺腑照得清清楚楚。她早就为晋献公谋划好了“借口”,只是缺少一个最佳的时机。
骊姬想着她和晋献公有着相同之处,更有着不同之处。废申生的太子之位,改立奚齐,是骊姬和晋献公的相同之处。但晋献公只想废了太子,并无杀太子之心。而骊姬则非要杀了申生不可,此为骊姬和晋献公的不同之处。
申生文武双全,又得朝臣和百姓拥戴,若不杀之,如何能使奚齐稳坐太子之位?只有在晋献公从心底里厌恶申生的时候,才是骊姬抛出“借口”的最佳时机。在这个时候,晋献公才能够不顾父子之情,杀掉申生。
晋献公二十一年(公元前656年)的冬天,骊姬派亲信内侍去曲沃,告诉申生说:“主公梦见齐姜向他乞食,太子须即刻祭之。”齐姜是申生的生母,又为正室夫人,在祖庙中占有一方灵位。申生对祭祀生母之事,自是不敢怠慢,当即焚香入庙,拜行大礼。
依照礼法,祭祀过后,太子应将祭肉亲自奉献给国君,以示诚敬之意。太子申生赶到内宫时,晋献公“正巧”在外游猎,尚未归来。内宫俱是年轻貌美的姬妾,申生不敢久留,将祭肉放在殿中,匆匆告退。骊姬暗中派亲信内侍将毒药藏于肉中,然后才将太子奉献祭肉之事告知晋献公。祖庙中的祭肉,国君必亲自食之,否则,就是不敬祖宗,会受到神灵的惩罚。
晋献公回来之后,正欲食用祭肉,骊姬劝道:“此肉来自远方,应当试试再吃。”
“不错。”晋献公点头称是,切下一块祭肉丢在地上,让狗来吃。
那狗吃了,立刻毙命。晋献公望着那只口中流出黑血的狗,惊得脸色苍白,背上的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骊姬也是大惊,忙又逼着一个内侍吃下祭肉。内侍自然是如那条狗一样,痛苦地滚倒在地,七窍流血而亡。
骊姬失声痛哭起来:“天啊,做儿子的怎么能暗害父亲呢。他要做国君,为什么就不能等一等呢?他的父亲年纪已老,又能活多久呢?”
“好一个申生,他倒先动起手了!”晋献公暴怒欲狂,当即传命禁军速至曲沃,擒杀申生。
骊姬哭倒在地,拉扯着晋献公的衣袖说:“主公可不能轻动杀心,担了灭子的恶名啊。太子如此,不过是妒恨我母子罢了。主公不如把我母子遣往他国,或者让我母子……让我母子自杀算了。”
“哼!若非你这妇人心软,寡人早杀了那逆子。这回寡人可不听你的话了。”晋献公气哼哼地说着,居然对他心爱的美人发了火。
饶是骊姬聪明异常,也没能完全猜透晋献公的心思。晋献公欲废了申生,就是想杀了申生。对于太子的贤德,他像后宫的姬妾们见了骊姬一样充满了嫉妒。他是威名赫赫的晋国之君,灭国无数,却没能赢得太子拥有的美名。
晋献公熟知本国数十年的残酷厮杀,更熟知列国间的残酷厮杀。在这个乱世中一切都是虚无,唯有实力才是真实的存在。
公室之中,臣下势力若强,国君必亡;儿子势力若强,父亲必亡。国君发现哪个臣子的势力过大,必诛杀之。父亲发现哪个儿子的势力过大,一样必诛杀之。拥有美名,亦是拥有势力,而且是一种很可怕的势力。纵然没有骊姬提供的“借口”,他也一样要杀死申生。申生不仅仅是他的儿子,还是一个可以随时夺走他国君之位的强大敌人。
面对父亲的杀戮,太子申生没有反抗。他本来可以反抗,以他的名望号召曲沃的百姓杀向王都。但是申生已厌倦了厮杀。晋国上一次的公室残杀长达六十七年,申生不想与他的父亲来一场新的长久残杀。他也可以选择逃走,然而逃走之后又该如何呢,只怕仍是无法避免被残杀。十二月二十七日,太子申生在最后一次祭祀母亲之后,悬梁自尽。
骊姬没想到晋献公对儿子如此痛恨,毫无半点手软之意,惊喜之下,又说道:“申生和重耳、夷吾来往密切,定然知道其杀父逆谋。”晋献公听了,又立刻命令禁军擒杀重耳和夷吾,并无丝毫犹疑。
申生之死,已使晋献公和重耳、夷吾之间,再也没有信任可言。子不信父,随时都有祸乱发生。晋献公深通兵法,熟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重耳和夷吾面对暴父的杀戮并未如太子申生一样束手毙命。重耳选择的是逃,他的母亲是犬戎首领的女儿,姓狐氏。重耳自是逃向了犬戎。他的名望虽不及太子,亦有仁厚之名,许多朝中大夫子弟亦跟随而逃。其中知名者有狐毛、狐偃、赵衰、胥臣、魏犨、狐射姑、介子推、先轸等人。
夷吾选择的是抵抗,将屈邑能够拿得动长戈的男子全都编入军中,上城杀敌。晋献公派出大将猛攻,竟怎么也不能将屈邑攻下。这时国中谣言四起,人心惶惶,许多大臣也叛逃到了别国。晋献公觉得他需要显示一番威力来压服人心,震慑列国。他派里克监视夷吾,亲领上、下两军,直逼虞、虢两国,欲一举灭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