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诸侯之国的贤臣都按等级写在他寝殿中的屏风上,以便他随时注意这些贤臣的情形。一旦这些贤臣遭到贬斥,或辞官归隐,他立刻就会派使者带着厚礼,前去恳请其来到秦国。百里奚被他列为一等贤臣,可与齐国的管仲并列。他秦国最缺少的,正是百里奚这等大贤之才。
“这等贤臣,你怎么让他跑了呢?快,快!多派使者,到各国去打听百里奚的下落。”秦穆公着急地说道。
公子絷却不以为然:“我看这百里奚只是徒有虚名,并无真才。如果他当真是贤臣,虞国就不会灭亡,晋君也不会将他视作奴隶。”
“这……”秦穆公犹疑起来。
百里奚被称为大贤,是他从使者口中听来的。但百里奚既是大贤,如何成了奴隶呢?秦穆公想了想,招来新拜为下大夫的公孙枝,问:“大夫本是晋人,相邻虞国,料想对虞国之事也甚知之。不知这百里奚是否称贤臣?”
公孙枝想都未想,脱口答道:“百里奚若非贤臣,则天下无一人可称贤臣。”
“以大夫之见,百里奚贤在何处?”秦穆公问。
“臣本莽夫,不知大事。然仅以二三小事判之,就知百里奚为贤者矣。知君上之不可谏,而不邀名强谏,是其智也。晋君欲用,而以不事敌国拒之,是其忠也。惜身爱名,不甘沉沦奴仆,是其胸有大志也。智忠俱全而又胸有大志,实乃当今少见矣。”公孙枝答道。
“百里奚既是如此之贤,为何不能救国之亡?”秦穆公又问道。
“臣者,为人所用,犹马为御者所用。善御者,虽凡马亦可行百里。不善御者,虽千里马难以日行百里。虞君非善御者,故百里奚不能尽显其能。”公孙枝感慨地回答道。
“哈哈!寡人当为善御者也。”秦穆公对公孙枝的回答极为满意。
探访百里奚下落的使者很快就被派到了齐、楚、宋、鲁等国。百里奚既然心存大志,自不会投奔小邦。秦穆公的猜测没有落空,使者果然寻访到了百里奚的下落。秦穆公大喜,当即欲遣大夫为使,备厚礼至楚国“迎接”百里奚。
公孙枝连忙拦阻,道:“楚王不知百里奚之贤,故使其养马。今以重礼求之,是明示百里奚乃贤者矣。楚王既知百里奚为贤者,如何肯放?莫若以‘逃奴’之罪,使小臣贱赎之,则楚人不备,百里奚可至矣。”秦穆公听其计,以小臣持羊皮五张,至楚求赎百里奚,以押回秦国正其“逃亡”之罪。楚王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养马者得罪秦国,当即应允。
秦国小臣将白发苍苍的百里奚装进囚车,日夜疾驰而回。秦穆公闻听百里奚到,亲出雍城,亲释其囚。在路上百里奚已从秦国小臣口中知道秦穆公将大用于他,故并未显出“受宠若惊”之态。倒是秦穆公见到百里奚白发苍苍的龙钟之态,大觉失望,忍不住问道:“先生今年高寿?”
百里奚恭敬而又神情肃然地答道:“臣尚年少,才七十耳。”
“啊,先生已七十岁了,还嫌年少吗?”秦穆公吃惊地问,以为是他听错了。
“请问主公,是否欲臣搏击猛虎,擒拿飞鸟?”百里奚反问道。
“这个……自然不是。寡人请先生来,是欲请教国家大事。”秦穆公道。
“如果主公用微臣去搏击猛虎,擒拿飞鸟,则臣老矣。如果欲使微臣议论国事,定策出谋,则臣年尚少耳。昔日姜太公年已八十,尚垂钓渭水,以待贤明之君。周文王见之不以为老,载而归之,拜之为师,终于克殷兴周,王于天下。微臣闻秦君素有大志,贤明仁厚,今日得见,不胜之喜,奈何却以臣老为嫌?”百里奚正色道。
“壮哉!先生之言,太快寡人之心,不愧为大贤矣。”秦穆公欣喜地说着,将百里奚请入宫中,作长夜之谈。
“我秦国偏处西陲,不得扬威于中原,寡人心实不甘。先生可有妙策,使我秦国不弱于齐、晋,进而霸于天下?”秦穆公喜好爽快,开口便直问正题。
“主公,国之兴亡,关乎气运,气运盛,则国盛,气运衰,则国衰。气运亦天数也。以微臣观之,天数正应于秦地,主公只须谨慎自守,自可霸于天下。”百里奚缓缓说道。他知道秦人素来敬畏上天,有意以此言“震慑”秦穆公。
“先生之言,有何为据?”秦穆公神情凝重起来。他对百里奚钦佩中又带了些敬畏之意。
百里奚需要秦穆公的这种“敬畏”,以使他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夕阳般辉煌起来。尽管他口中说“臣年尚少”,可心中却很明白——他已经太老了。这也许是他一生最后一次能够“尽展平生所学”,他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夫雍、岐之地,天地精华之藏也。当年文、武据之,周室得以勃兴,其地四面高山围绕,狼虎相守,中有平原一线,若长蛇灵动丰润。周以此地予秦,实以天下予秦矣。今主公不妨暂退一步,外与晋、齐、楚交好,以藏锋芒,内扶戎夷之族,德化其民,以其地为农耕之地,可使粮草丰足,以其人众为兵卒,则其强悍,无敌天下。西陲既已安宁,然后扼山川之险,兵临中原,则无国可与秦国相敌。如此,霸业成矣。”百里奚倾胸中所学,慨然说道。
“妙!先生之言,使寡人恍然从沉醉之中醒来矣!”秦穆公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当即传命,要拜百里奚为上卿,执掌秦国军政大事。
“微臣庸才,岂能担当大任。臣友蹇叔,胜臣十倍,主公欲使秦国强盛,非蹇叔不能任之。”百里奚道。
“先生在寡人眼中,已是天人,岂能有更胜先生十倍者,寡人不信。”秦穆公疑惑地说道。
“然微臣所学,全是蹇叔所教也。蹇叔不至秦国,微臣亦不敢为秦国所用。”百里奚坚决地说着。他知道,蹇叔绝不是一个真正的隐士,也决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隐士。蹇叔一样老了,一样渴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夕阳般辉煌。
秦穆公见百里奚如此坚决,只好令公子絷为使者,前往宋国鹿鸣村,以厚礼恭请蹇叔出山。宋国离秦国有千里之遥,公子絷将蹇叔请到雍城,已是两个月之后。
蹇叔果然老了,比百里奚更老。百里奚尚可行走,蹇叔则须人扶持。扶着蹇叔的那人身材高大,浓眉亮目,虎背熊腰,看上去是位力大无比的壮士。秦穆公和百里奚亲出都城,将蹇叔迎至朝堂。
“寡人闻百里奚先生言道,先生之才,天下无双。今寡人欲图霸天下,先生何以教之?”秦穆公问。
蹇叔淡然一笑:“秦有山川之险,又有耐战之兵,早就该霸于天下。所以至今未成霸业,仅缺二字耳。”
秦穆公顿时精神大振,急忙问道:“哪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