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威德’二字。非威,不足以震慑天下;非德,不足以收服天下。”
“‘威’与‘德’二者以何为先?”
“德为本,威相济。德而不威,不能抵御外敌。威而不德,不能安定民心。”
“寡人欲行威德,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应对之。”
“秦地与戎夷之族相杂,民不知礼法,上下不分,贵贱不明。主公可先行教化,使民熟知礼法,然后再加以刑罚。教化大行,则民知敬上。刑罚慑之,则君命一出,立可令行禁止。如此,上下同心,举国有若一人,当可无敌于天下矣。”
秦穆公大喜,拍案道:“妙,依先生之策,我秦国立可霸于天下矣!”
“不可。图霸天下,乃至大之功业,岂可立能得之。主公切忌过贪、过急,斟定大小,审定紧缓,依序而行,方可渐近于霸业矣。”蹇叔正色道。
秦穆公心头一凛,肃然道:“寡人知过矣,当牢记先生之教。”
这时天已黄昏,秦穆公摆盛宴款待蹇叔,召内侍端上美酒佳肴。秦人素喜全煮之羊,食时现杀羔羊,立入沸水之中,速捞而割食之。有内侍四人抬一青铜鼎,欲至席前,因鼎太沉重,为门槛所阻,竟无法抬过。蹇叔带来的那大汉抢步上前,一把就将铜鼎提起,置放席前。
“壮哉,壮哉!”秦穆公素喜力大之人,不禁连连赞道。
“此乃犬子,名白,字乙丙。因微臣脚力不便,故相随至此。失礼之处,还望主公恕罪。”蹇叔笑道。
“啊,原来是贤公子,寡人倒慢待了。请坐,请坐!”秦穆公忙说道。
“主公在上,父亲在上,微臣不敢失礼。”白乙丙谦恭地说着,仍是站在父亲身后。
“力大而又有礼,亦是贤者矣。”秦穆公感慨道。
百里奚望着白乙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眼潮红。他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妻子杜氏,更想起了儿子孟明视。吾儿若存于世上,亦有白乙丙这般年岁,其身量甚大,力气亦绝不会在白乙丙之下矣。
次日,秦穆公召集文武大臣,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皆位列上卿。秦穆公又欲封白乙丙为上大夫,蹇叔力辞,秦穆公不准,最后只得同意儿子名列下大夫。
秦国用了两个白胡子老头为宰相,很快就传遍了西北各国。诸侯中有的嘲笑秦国无人,有的却暗暗生出了戒惧之心。
蹇叔和百里奚的“暴贵”,亦在百姓间广为流传。蹇叔出身布衣,被戏称为“布衣宰相”,而百里奚身为“奴隶”,被五张羊皮赎回,却一跃大富大贵,更是令人羡慕不已,国中皆戏称为“五羊皮宰相”。秦穆公特地在宫室之侧,建起两座高大堂皇的相府,请二位宰相安居。
在二位白胡子宰相的教导下,秦穆公制定了必须首先行之的三大国策——
一、结好晋、齐、楚诸强国,隐藏锋芒,窥探天下。
二、教化百姓,以礼法治国,并立刑律,明定赏罚。
三、内抚西戎诸族,以其地为农耕之地,以其民为兵卒,贮藏粮草,整修甲仗战车。
开始时,两位白胡子宰相忙得昏天黑地,不知时日流转。渐渐地,两人熟悉了秦国朝政,各项具体事务都有了大臣专管,清闲了许多,不时互相走动拜访。
这天,该是蹇叔拜访百里奚的日子,两人高坐堂上,谈论过去之事,不胜感慨。
“若无贤弟,为兄今生今世,只能老死于鹿鸣村矣。”蹇叔道。
“兄长说哪里话来。小弟今日之荣,实为兄长所赐。无兄长当日相济,小弟早已饿死道中矣。”百里奚道。
“往事若梦,不谈也罢。来,来!你我满上一杯!”蹇叔高举玉杯说着。
有酒必有歌舞,为礼法所定,百里奚自不能免。堂下的台阶上,坐着许多乐手。堂上的红毯上,亦立着一队歌女。
“兄长欲听何曲?”百里奚苦笑着问。秦国歌女喜唱秦曲,他却总也听不明白。他喜欢的虞国乡间小曲,秦国歌女又不会唱。
“这个……”蹇叔犹疑起来,他也听不明白秦国歌曲,又听厌了庙堂雅乐,“嗯,你们会唱宋国乡曲吗?”
“回庶长爷的话,我们不会唱宋国乡曲。不过,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说她会唱虞国乡曲。”一位歌女答道。
“哦,此人是谁?”百里奚大感兴趣,立刻问道。
“回庶长爷的话,此人是我们秦国的一个老太太,在府中做粗使佣工,因听我们庶长爷喜欢虞国乡曲,就说她会唱。这些天我们正跟着她学唱虞国乡曲,一时还未学会。”歌女说道。
“原来秦国亦有人会唱虞国乡曲,倒也稀罕,且让她前来歌唱一曲。”百里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