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庄王看了孙叔敖的遗表,仰天大叫:“哀哉,哀哉!上天何其忍也!竟夺我贤臣!”大叫声里,楚庄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回至宫中,亦病倒在榻上。他遵守孙叔敖的遗言,没有亲临主祭,也没有让百官前往令尹府中相吊。
孙叔敖家人不多,只一妻一子,子名安。楚庄王欲拜孙叔安为上大夫,并厚赐其财物。孙叔安不受,言其无才,不应虚耗禄米。又言葬父俭朴,本为倡导节省财物之故,若受厚赐,是违其父志。
楚庄王无可奈何,只得收回赐物。他将孙叔敖所上遗表放进玉匣中,与象征着国君权位的青铜宝剑置于一处,日日观看。令尹府是公产,孙叔安在父亲的葬礼行过之后,搬出都城,隐居郊外,躬耕奉养母亲。
隔了数月,楚庄王病愈,临朝理政,以公子婴齐素有智谋,遂拜为令尹,辅佐国君,执掌朝政。只是公子婴齐的智谋多显于征战及列国折冲交往之上,治民之才远逊于孙叔敖。楚庄王不得不多任其劳,常常深夜才回至宫中。
樊姬、许姬见楚庄王日渐消瘦,心中忧虑,反复相劝,让楚庄王多将政事付与朝臣。楚庄王却不听从,说:“寡人若不能使楚国霸于中原,怎么对得起孙叔敖的在天之灵?”
楚庄王见长子熊审已经成年,遂立为太子,使其勤学六艺,并随朝听政,以知整军治民之法。
晋国经过几年的休整,军力已恢复过来。晋国众臣将先前的惨败归罪于郑国身上,纷纷劝晋景公讨伐归服楚国的郑国。
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夏,晋景公亲率三军,兵伐郑国。郑襄公不敢与晋国为敌,一边紧守城池,一边派使者入楚求救。楚庄王立即大会群臣,商议对付晋国的方法。
上大夫伍举说:“郑国已归服楚国,楚若不救,必失郑国,大王应速发三军,前往救应。”
令尹公子婴齐道:“郑已服于楚,则我楚国救郑,所得仍是郑国之服耳。夫大国出兵,必有所获。救郑无所获,不宜行之。”
“那么依令尹之见,我楚国就眼睁睁看着晋国伐郑吗?”伍举不服地问。
“当然不能,我楚国当立即出兵,但不是去救郑,而是去征伐宋国。”令尹公子婴齐说道。
“征伐宋国?”楚庄王不觉重复了一句。
在中原诸侯中,宋国从来不服楚国,成为楚国最难对付的一个诸侯。不论哪一代宋君,继位之后都遵守着宋襄公当年的遗愿——永不与楚和好。楚庄王早就想兵伐宋国,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出兵的机会。
“中原诸侯事晋之坚者,无过于宋。晋国一向对宋国极为看重,我楚国兵伐宋国,晋必救之。晋先伐郑,又救宋,军力必疲,我楚军可一鼓破之。晋军破,宋人自是胆寒,必归顺于楚。宋人归顺于楚,则中原其余诸侯,不值一扫,我楚国势将霸于中原矣。故兵伐宋国,可救郑,可服宋,可称霸中原,所获极大。”公子婴齐眉飞色舞地说着。
“妙!此计大妙!”楚庄王叫起好来,却又皱起了眉头道,“只是宋国眼前没什么错处,我楚国未免是师出无名。”
“想找宋国的错处,最是容易不过。大王可派一使者至齐,穿越宋国而不借道。宋人恨楚,必关押楚使,则我楚国师出有名矣。”公子婴齐笑道。
依照礼法,一国使者经过另一国时,必须行借道之礼,方可通行。否则,就是对经过之国极大的不尊敬。但霸主之国可以例外,派出的使者无须行借道之礼。楚庄王得到过天子的弓箭,应该算是霸主。然而楚国的霸主之位,宋国并不承认,绝不会容忍楚国使者不行借道之礼,而擅自经过。
楚庄王依从公子婴齐之计,派大夫申舟出使齐国,经过宋国而不借道。宋人果然大怒,竟然将申舟抓起来杀了。楚庄王震怒至极——他绝没想到宋人会如此痛恨楚国,敢把楚国使臣杀死。在他的料想中,宋人顶多会将楚国使者关押起来,加以羞辱。震怒中的楚庄王留公子婴齐镇守郢都,亲率三军,征伐宋国。
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秋九月,楚国大军四面包围了宋国都城睢阳。宋国君臣并不惊慌,倚仗着城墙高大,尽起城中丁壮拒守,同时派人向晋国求救。
晋景公心中惧怕与楚交战,闻听楚国出兵,以为是救郑,已率军退回国中。此时见楚军兵围宋国,晋景公心中顿时没了主张,忙召集众臣问计。
上大夫宗伯言道:“楚军先至宋国,处于以逸待劳之地,我晋国兵卒已疲,若往宋国,必难胜楚。宋国距楚千里,楚军难以持久。主公不须出兵,只遣一使去宋,告其君臣曰‘晋军将至’。宋人闻知,定然坚守不降。睢阳城池之固,天下闻名。楚军攻之不下,数月之后,当自动退军。”
“此计甚妙。”晋景公点头称赞,当即派中大夫解扬前往宋国。
不料解扬在经过郑国时,被郑人擒住,搜出了晋君写给宋君的救援帛书,郑人为了向楚国示好,遂将解扬献给了楚军。楚军连日猛攻,均是失利而返。楚庄王正在忧急之时,一见到解扬,立刻计上心来,许以高官厚赐,让解扬告知宋人——晋国不发救兵,宋人宜尽早投降!
解扬一口答应,登上楚军的楼车,大呼道:“吾乃晋国使者解扬,吾君将发大兵救宋!宋人勿降!宋人勿降!”
楚庄王大怒,令人将解扬捆绑起来,说:“尔亲口相许,听命寡人,却又背之。寡人不失信,尔自失信,今斩尔之首,非寡人之过也!”
解扬仰天大笑,说:“臣下能不辱使命,即是守信。吾身为晋臣,岂肯为了楚国的高官厚赐而背弃晋君?吾许楚君,乃借此完成晋君的使命耳。能够不辱君命,臣下虽死,亦是大幸也,又何所惧之?哈哈哈!”
楚庄王听了,又是钦佩,又是喜爱,感慨地说道:“忠臣不辱君命,不惧死,所说的就是你解扬吧。晋国有此忠臣,难怪会霸于中原数十年。可惜寡人无福,不能为尔之君也。”他说着,亲自给解扬松绑,派人将解扬礼送出大营。
楚国有君如此,我晋国永无宁日矣。解扬亦是在心中感慨不已。
宋人听了解扬的话,勇气大增,守城之志更坚。楚军用尽种种攻城之术,也无法攻入城中,反而损失了许多军卒。
楚庄王恼怒至极,恨恨说道:“寡人若不服宋,誓不返国。”楚军绕着睢阳城,筑起高高的土垒,长久围困,绝不放松。宋人日夜苦盼晋军来救,却总也见不到晋军的踪影。
从周定王十二年(公元前595年)秋九月,一直到周定王十三年(公元前594年)夏五月,楚、宋两国彼此相拒已有九月,谁也不肯轻易服输。列国之间征战,极少有大军长围一处达九月之久。
长久地维持着一支大军的粮草供应,耗费之重,无国可以承受。何况军卒久在国外,国内田地无人耕种,势必荒芜,酿成来年国中大饥。故大军久围敌方城池不下,一般都会自动撤回。
楚、宋两国的对抗震惊了天下列国,众诸侯百感交集,心中又是畏惧,又是钦佩,又是不满。
所畏惧者,乃是楚国的国力之强,已远远超过众诸侯的预料。楚国居然能如此长久地供应着千里之外的大军,则各诸侯国虽有坚固的城池,亦不足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