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果然是楚王,赵朔心中更喜,当即从弓袋中抽出长弓,搭上箭,嗖地向楚王射去,边射边大叫道:“楚蛮听着!爷爷乃晋国大将赵朔是也,爷爷今日前来,当将尔等楚国蛮子蛮孙杀尽杀绝也!”
赵朔箭法并不高强,射出的羽箭从楚庄王头顶飞掠而过。他虽未射中楚庄王,却如火种引发了干柴一样引发了楚庄王心中的怒火。
楚国之强,丝毫不弱于晋,而晋国将军却如此放肆,当面辱骂楚国之君。赵朔的极端无礼,纵然是一个弱小之国的弱小之君也无法忍受,何况楚国乃是天下闻名的大国,何况楚庄王乃是自视极高的霸主之君。楚庄王怒吼一声,当即驱车向赵朔猛冲过去。赵朔并不抵挡,转过车身就逃。
“杀,杀了赵贼!”楚庄王厉喝着,挥动长戈,向赵朔追去。
瞬息之间,楚庄王已追出十数里,驰至一片野树林前。突地喊杀声大起,树林中冲出二十辆兵车,分左右向楚庄王包抄过来。
啊,原来晋人还有埋伏!楚庄王从狂怒中清醒过来。他只带着一辆从车,总共不过两乘战车,而敌军却有二十余乘战车。楚庄王立即下令后退,却已迟了,二十余乘晋国战车已将楚庄王团团围住。
“哈哈哈!吾赵氏将生擒楚君,获震动天下之奇功也!”赵朔狂笑起来。
“休得伤我大王!”一声大喝紧接着赵朔的狂笑响了起来。但见一员楚国将军飞车驰至,手中长戈疾如电闪,勇不可当,一下子就刺死了几辆晋国战车上的御者。
失去控制的晋国战车乱奔着,使包围圈露出了一个大缺口。楚庄王趁势自那缺口中逃出。楚将奋起神威,单车断后,令晋军不敢逼近。赵朔又急又恼,连忙喝令放箭,却听得远处如雷鸣般轰轰大响,无数楚军战车已飞驰而至。
“不好,快走!”赵括、赵同脸色大变,立即掉转战车,掩护着赵朔向晋国大营逃回去。
赵朔领的是和谈之命,但他却自作主张,充当了挑战的使者。只有这样,他才能打消荀林父的和谈念头,挑起晋、楚间的大战。赵括、赵同埋伏在野树林里,是为了防备万一,接应赵朔。
“群赵”虽然没有生擒楚君、获震动天下之奇功,却也达到了激怒楚国将士的目的。楚庄王轻身追敌的举动被军卒们立刻报知众将,惊得众将慌忙赶来救应。
“唉!今日寡人太冒失了,若非唐狡,将成晋囚矣。”楚庄王感激地对那位把他从晋军包围中救出的将军说道。这唐狡不过是朝中一普通大夫,寡人并未对其特别宠信,他却为何如此舍生忘死,拼命杀敌?楚庄王心里很有些奇怪。
唐狡素来行动迟缓,并非贪功之人,如何这次相救大王,倒是快若疾风,跑到了大伙儿的前面?楚国众将心中也满是疑惑。
这其中的原因只有唐狡自己才知道——他就是当年在朝堂大宴上被许姬扯下帽缨的那个人,从那以后,他一直怀着悔过之心,欲拼死报答楚庄王的不罪之恩。今日救下楚庄王,使他数年来惶惑不安的心中轻松了许多。
晋军的无礼举动大大激怒了楚军将士,楚庄王亲自击鼓,率领全部楚军,呐喊着向晋军大营冲去,势若汹涌的海潮,咆哮奔腾,不可阻挡。
赵朔等人逃回晋军大营后,对荀林父说,楚君无礼,不仅不准和谈,还要杀死使者,若非赵朔跑得快,早被楚人砍掉了脑袋,请主帅速速下令,全军出击,让楚军见识见识我霸主之军的厉害。
荀林父犹疑不决,正在与众人商议时,楚军已呼啸着杀至。晋军仓促应战,许多士卒连甲都未及披上,就匆匆上了战场。
楚军的强悍,天下闻名,而晋军的武勇,亦是令天下诸侯望而生畏。晋楚两军在荒野的沙场上拼死相搏,直杀得黄尘蔽天,日色无光,血流满地,鬼哭狼嚎。终于楚军的勇锐之气压倒了晋军的骄横之气,晋军全线崩溃,直向黄河岸边逃去。
楚军乘胜追杀,箭如飞蝗般射向狼狈而逃的晋军。赵朔、赵括都中箭受伤,在左右军卒的拼死保护下,侥幸逃得了性命。只有赵同逃得最快,总算是没有挨着楚人的利箭。
天色渐渐昏暗,楚庄王见已获大胜,遂下命停止追击。
楚庄王的命令晋军将士当然不知,他们仍是狂奔不止,只恨爹娘当初为何不让他们生出四条腿来。晋军作战武勇,逃跑也极是“武勇”,人人争先,半步也不肯退让,很快就逃到了黄河岸边。
岸边有晋军备下的船只,众军卒个个“奋勇上前”,抢先登船。船少人多,先上船的不准后来者上,后来者扑进水里,抓住船舷,拼命往上挤。有几只船竟被挤翻了,船上的人“扑通扑通”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浑浊的黄河里。
赵朔的那只船也被许多兵卒抓住了船舷,摇晃不休。赵朔大急,喝令左右快抽出剑来,砍掉那些兵卒的手指头。左右立刻动起手来,嚓嚓嚓极是麻利,眨眼间船舱中就掉满了血淋淋的手指头。
没了手指头,兵卒们自然无法抓住船舷,赵朔的那只船也就平稳了许多。其他船上的人见了,也照样学起来,照样得了满舱的手指头,有人看了不舒服,捧起手指头往船外扔去,捧了一捧还有一捧。黄河岸边,船上船下,处处都是惨呼声和痛哭声,响彻了整个夜空,将恐惧深深地植入每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晋军士卒心中。
晋军在大哭,楚军在大笑,众兵卒搭起营帐,点起巨烛,开怀畅饮,敲着鼓,吹着笙,放声高歌,跳起舞来。楚庄王也在大笑,感慨地说道:“楚自城濮败于晋国,社稷蒙羞,已有数十年,至今日方才雪之,寡人可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矣。”众将齐颂大王圣明武勇,可与尧、舜、禹、汤比美。
只是在这欢乐的时刻,郢都忽然驰来信使,带来了楚庄王最不愿意听到的消息——令尹孙叔敖病重身亡。楚庄王怔住了,愣愣地望着信使,陡地心痛如绞,哇地喷出口血来。众将慌了,连忙扶住楚庄王,要请医者前来诊治。
“退兵,退……退兵!”楚庄王摆着手,费了许多力气才说出一句话来。
楚军退回了郢都,晋军也回到了绛都。
晋军出绛都时有精兵五万余人,战车七百乘。回来时却只剩下两万余浑身血污、东倒西歪、站也站不稳的士卒。兵车不易渡河,全被抛弃,一辆也没能带回绛都。唯有众领军大将倒是一个不少,都爬着跪倒在朝堂上。晋军称霸数十年来,惨败到了如此地步,还是第一次。
晋景公大为震怒,欲依军律,将荀林父和“群赵”全都斩首,偏被众大臣劝阻,最后只将荀林父和“群赵”的俸禄削了半年了事。阵亡士卒的家属们见此情景更是怨恨不已,再也不愿让亲人们出征杀敌。素以武勇闻名的晋军兵卒们从此厌战之心大起,士气低落至极。
中原诸侯亦是大失所望,纷纷言道,晋国主上昏庸不明,臣下浮躁无能,霸业如何能维持下去?倒是楚国兵势强盛,且又以仁德待人,堪称霸主之国。渐渐地,列国使者到晋国来的愈来愈少,到楚国去的愈来愈多。
从前楚国令尹去世,葬礼极是隆重,百官吊祭,国君亲临。至于陪葬物品更是堆积如山,数不胜数,且陵墓雄壮,石雕玉砌,耗费极大。可是孙叔敖的葬礼却简朴得如同一个百姓,既无百官吊祭,又无国君亲临,至于陪葬之物,仅几个土鼎土罐而已,陵墓低矮得只以黄土培之。
楚庄王大军刚进至郢都城门时,孙叔敖的家仆就递上了主人的临终遗表:
臣蒙大王不弃,于草野而拔至朝廷,担当辅佐之任,已数年矣。臣愧无能,不能倾尽心力,立功社稷,实为有负大王重托。今臣当永别,无以相报君恩,唯有数言,愿大王明察。一者,富民强兵,以德辅霸之策,大王切勿轻弃。二者,我楚国劲敌,仍为晋也,大王若然胜之,当更谨慎,防其报复。三者,我楚国丧葬之费,为天下之冠,长此下去,物力尽归尘土,虽国富亦为贫矣。臣请革新丧仪,从简而治,以臣为例,百官无与祭,大王无与临。臣力尽矣,无复多言,大王若怜臣早死,记取臣言,则臣之死,实为至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