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悝的疑问,魏文侯并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吴起。李悝见此,知道魏文侯有重大的军机之事和吴起商量,知趣地向魏文侯行了一礼,退下城楼。翟璜亦是告退。太子击也欲行礼告退时,被魏文侯留了下来。高大而又空阔的城门楼上,只立着魏文侯、太子击、吴起三人,一同望着城外。秦军虽已退去,但是自天际吹来了一阵阵的西风,黄尘依旧是漫天飞舞,迷迷茫茫。
夕阳西下,漫天黄尘已变成了一片红雾,将安邑城笼罩在沉郁的血色中。魏文侯耐心地在城楼上站立着,想让吴起首先说话,可吴起始终沉默不语。
“贤卿,寡人绝不能让秦国的‘励士之法’得逞。”终于是魏文侯先开口了。
“主公打算如何破秦国的‘励士之法’呢?”吴起问道。
“寡人愿拜贤卿为西河郡太守,以西河之兵攻击秦国。”魏文侯坦率地说道。他其实是一直在等着吴起主动请战,他料定功名心极强的吴起一定会向他请战。谁知他的料想却落了空,素喜谈兵的吴起好像对攻击秦国毫无兴趣。
“主公,微臣投奔魏国,是想做下姜太公兴周灭商那般的宏伟大业。以西河之兵攻秦,可胜之,不可灭之。此等之事,公叔痤、西门豹足可任之,主公又何必驱使微臣呢。微臣既不能为主公所用,羞立朝堂之中,请主公允臣归隐深山。”吴起拱手说着。他早已料定了魏文侯会说出什么话来,心中也早想好了应对之语。
魏文侯听了吴起的话,心中大吃一惊。他当然明白,吴起这样的人绝不会归隐深山,吴起若是离开了魏国的朝堂,所“归隐”的地方不是楚国便是齐国,甚至是秦国。如果真是那样,则楚、齐秦任何一国,都可以借着吴起的“奇谋”,将魏国置于死地。
哼!你吴起若真敢归隐,寡人就要将你的人头留下。魏文侯心里想着,口中说道:“寡人不能让贤明大展其才实是惭愧。贤卿究竟如何才能立下姜太公那般的宏伟大业,还望对寡人详细讲来,以使寡人改过,助贤卿尽展高才。”
“主公,我魏国欲得天下,获取周室九鼎,必先灭掉秦国,才能及其余。”吴起道。
“此为何故?”魏文侯忙问着,他对吴起太过直爽的言辞很不习惯。尽管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扫灭列国,获取周室九鼎,但他却绝少说出这样的话来。
“秦国地势险固,实为天下之最,四面高山环绕,中间是一平原。高山可作城池,平原物产丰富。其四面高山中,只有向东一面称得上有强敌对峙。故秦国只需派出二万甲士,就足可抵挡中原各诸侯之国百万大军的攻击。然有一利必有一弊,秦国北、西、南三面都是荒凉之地,只宜戎族居住。秦国欲成为真正的天下大国,非向东扩充不可。秦国东面的第一强敌就是我魏国。故秦国与我魏国,已成天生的对头。秦国一日不灭魏国,一日不能向东扩充其势。我魏国一日不灭秦国,一日不能消除后患。后患不除,何能与楚、齐诸强争于中原呢?故我魏国当前的第一要务,就是灭亡秦国。”吴起慷慨说道。
“秦国是我魏国后患,寡人何尝不知,然秦国并非弱小之国啊!昔者以晋之强大,数百年不能使其灭亡。吴国强盛之时,曾一举攻下楚国都城,却偏偏败在秦军手下。贤卿也说过,秦国地势的险固为天下之最,攻击如此险固的大国,损伤必大。或许我魏国能够灭亡秦国。但秦国灭亡之后,恐怕我魏国耗损之巨,数十年难以恢复。而且我魏国灭亡了秦国,必然会使齐、楚大为恐慌,争相攻击我魏国。如此,魏国危矣。”魏文侯说道。
“不然,如今我魏国已占西河之地,使秦国的险固地势已崩其一角,我魏国借此一角**,必能灭亡秦国。若主公稍有迟疑,秦国必倾其全力夺回西河之地。一旦秦国夺回了西河之地,则我魏国欲亡秦国,将难如登天矣。”吴起毫不退让地说着。
“那么,依贤卿之见,我魏国灭亡秦国之后,又该如何呢?”魏文侯问道。
“灭亡秦国之后,则我魏国占尽地利,二十年内,必能一统天下。”吴起傲然说道。
魏文侯父子听了吴起之言,心中怦然而动,二十年内一统天下,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尤其是对魏文侯来说,他正身当壮年,体格强壮,若无意外之事,应该能够活至二十年以上。这样在他这一代,就可以夺取周室九鼎,一统天下,立下千秋功业。
“秦国之外,还有齐、楚、韩、赵、燕、鲁、宋诸国,俱是不可小视,贤卿有何谋划,敢说‘二十年内,必能一统天下’呢?”魏文侯强压着心中的激动,平静地问道。
“灭秦之后,主公可将秦地之北拿出数城赠予赵,又可将秦地之南拿出数城赠予韩,则赵、韩必会更加亲近魏国。魏、赵、韩三国亲近,则齐、楚不敢轻易与我魏国为敌。然后主公以大军攻入巴蜀,控制长江上游。最后主公可率赵、韩两国之军,兵分三路,一路南下方城、一路斜出武关、一路自长江上游浮船而下。此三路大军楚国万难抵挡,必为我魏国所灭。楚国灭,则齐国势难保全;齐国亡,则天下无人可敌魏国,将望风归服矣。主公若依微臣之策,顶多十五年内可一统天下,就算有了什么意外之事,也绝不会迟于二十年。”吴起回答道。
“这……”魏文侯沉吟了一会,又问道,“除了此策,贤卿难道别无他计吗?”
“没有。”吴起很干脆地回答道。
“你呢?”魏文侯望着太子击问道。太子击摇了摇头。
“寡人倒是另有一计。”魏文侯说道,“秦兵悍勇,身陷绝境时无不拼死力战,寡人不愿将秦人逼入绝境。楚兵之勇,亦是不弱于秦。然楚兵能胜不能败,胜则个个争先,败则溃不成军。寡人想以贤卿镇守西河,使秦人不敢东犯,消我魏国后顾之忧。然后寡人亲领国中锐卒,会合赵、韩之军,南下攻楚,一举攻灭楚国。楚灭之后,我魏国大军则可南从武关,北从西河,两面夹击秦国,必能一战灭秦。楚、秦灭,则齐国亦可灭,天下归于一统矣。”
听了魏文侯的话,吴起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道:“楚国东有齐国,西有秦国,若是力不能支,定会向齐、秦两国求救。就算微臣能抵挡住秦国,谁能挡住齐国呢?”
“齐国田氏急欲夺得君位,一时很难顾得上楚国。”魏文侯道。
“田氏族人中智者甚多,不会弃楚国不救,以坐视我魏国独自强大。”吴起道。
“就算齐国愿意救楚,也不会派出太多的军卒。何况楚君为盗所杀,新君刚刚继位,国中混乱不堪。我魏、赵、韩三国定会在齐国援军到来之前,灭亡楚国。”魏文侯坚定地说。
吴起见魏文侯如此坚持己见,不由得沉默了下来。魏文侯毕竟是一国之君,对臣下有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吴起不愿也不能一直和国君硬顶下去。
“贤卿,寡人之计如何?是否合于兵法?”魏文侯又问道。
“敌国乱,则以兵伐之。主公之计,当然合于兵法。”吴起不能再沉默下去,只好回答了一句。
“寡人之计合于兵法,自然可灭敌国。”魏文侯满怀信心地说道。
“未必如此。若想灭亡楚国这等强敌,所行之计仅仅合于兵法远远不够。昔者孙武子为吴王军师,所行之处无不合于兵法,然而终究未能灭亡楚国。”吴起明知魏文侯听了这话不高兴,还是说了。
“若有贤卿为我魏国防守西河,则寡人之计,必能成功。”魏文侯道。
吴起拱手向魏文侯施了一礼:“微臣说过,西河郡太守之职公叔痤、西门豹足可任之。”
“不,西河郡太守一职,非贤卿不能任之。唯有贤卿防守西河,才能使寡人无后顾之忧,才能使寡人可以全力攻楚。贤卿为西河太守,即是我魏国之‘姜太公’也,即可立下‘兴周灭商’之大业也。”魏文侯说着竟然弯下腰来,对着吴起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啊……微臣死罪,死罪!”吴起慌忙跪下来,向魏文侯行以磕头大礼。国君至高无上,绝不应该向臣下施礼。国君一旦向臣下施礼,就是对臣下提出了最后的要求。吴起在这个时候已无法拒绝魏文侯的要求,除非他真的欲“归隐深山”。但是他绝不愿意就此“归隐”,而且他心里很明白——魏文侯也绝不会容许他“归隐”。
他口称“死罪”,既是向国君表示了惶恐之意,也是表示他答应了国君的要求。魏文侯见吴起跪下,心中大喜,立刻上前一步,扶起吴起道:“贤卿愿解寡人之忧,实乃魏国之福,实乃天下之福也。中国大地数百年之战祸,亦将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