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受主公之托,防守西河,应是魏国之臣。”吴站起来说道。
虽然“客卿”的官职非常荣耀,但毕竟有着一层“客人”的意味,权威不算太大,难以令吴起满意。吴起身任太守,独当一面,最需要的就是拥有绝对的权威,可以便宜行事,甚至先斩后奏。
“如此,委屈贤卿了。”魏文侯笑道。吴起所说的,正是他想听到的。在魏国独当一面的大臣,绝不应该带着“客人”的身份。
次日,魏文侯在朝堂上拜吴起为西河郡太守,攻击秦国,其官衔由“客卿”转为“下卿”,正式成为魏国臣子。吴起当日即乘车驰往西河赴任,太子击率相国以下大臣送至城外十里。送行之礼毕后,众大臣各回府第,太子击则驰进宫中,至内宫向母亲行过拜见大礼。
他昨日就该行此大礼,因秦兵突至而耽误了。他的母亲是魏文侯的正室夫人,居于内宫正殿。太子击行礼之时,魏文侯亦在正殿之内。夫人几年不与儿子相见,有满腹的话语要诉说,但是见到国君在场,却默默退到了后面。
“击儿,吴起的兵书你都背熟了吗?”魏文侯问。在太子击前往中山时,他送给太子的“礼物”就是吴起的兵书。
魏文侯当时对儿子说过,一旦儿子返回朝廷时,他要亲自考问其“学业”。
“儿臣都背熟了。”太子击恭恭敬敬地回答道。他已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父亲的“考问”,每一次“考问”都能顺利通过。
“那好,你就将其要紧之处给寡人讲讲吧。”魏文侯说道。
“吴起的兵书,共有六卷,一曰‘图国’,二曰‘料敌’,三曰‘治兵’,四曰‘论将’,五曰‘应变’,六曰‘励士’。图国即为谋人之国,凡兵战之事,其所图者,最终为敌人之国也。欲谋人之国,必先治己之国。己国治,方可求敌国灭。治国之道,莫过于尊贤,务必‘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处下’,其国方可大治。国家大治之后,就可灭敌之国。欲灭敌国,须先料敌,最重要的是对其政事、赋税、民心之类料知无误。不知敌,则不能胜敌。知敌之后就可寻出敌人破绽,从而击败敌人。欲败敌军,须强于敌军。强军之道,在一‘治’字耳。治军须严守军纪,赏罚分明。更要教士卒学战,精于搏杀之技,精于行止之法。军强之后,就须选将。为将者,须‘德、才、智、能’具备,文武双全,知晓天文地理,能够‘施令而下不犯,所在寇不敢敌’。战场之上千变万化,故领军者须有‘应变’之能,不应死守兵法。应变之能就在于能够随时了解敌军之势,随时根据敌军之势的不同做出相应的攻击。军强将猛,尚不足以制胜。欲稳操胜算,领军者还须深知‘励士之法’,必须爱兵如子,能与士卒同甘共苦,不忘抚恤慰问士卒的家属,以求‘发号布令而人乐同,兴师动众而人乐战,交兵接刃而人乐死’。”太子击流畅地回答道。
“不错。”魏文侯赞赏地点了一下头,又问:“吴起的兵法,和孙子的《十三篇》相比,孰高孰低?”
“这……”太子击不觉沉吟起来。
吴国偏处东南,素为中原诸侯轻视。但其军队经过孙武的训练后,兵锋之锐竟是天下无敌。吴军长驱数千里,攻破了强楚的都城,几乎灭亡了楚国,使天下震惊,无不对吴国畏之如虎。
孙武的威名亦是因此震动天下,人人视其为“兵神”。但孙武却在此时悄然“归隐”,不知所终。他在归隐之前,曾将其治军心得写成兵法,献给吴王。这部兵法很快就传遍了天下,被人称之为《孙子兵法》,其兵法共有十三篇,故亦被人称为《十三篇》。
孙武名震天下的伐楚之战到魏文侯时已过百年。百年来,无数人以研究《十三篇》而成为名士,并广招学生,游说于列国之间,这些人被称为“兵家”,广受列国诸侯敬重。
列国将军,无不熟读《十三篇》,列国君主,亦将《十三篇》列为子弟们的必读之书。太子击自是将《十三篇》读得烂熟,但是从未将《十三篇》和吴起的兵书相比过。他并不怎么喜欢诵读兵书,所以将《十三篇》和吴起的兵书背得头头是道,仅仅是为了应付父亲的考问。
太子击认为自己文武兼备,才能丝毫不在孙子和吴起之下,用不着过多地研究旁人的兵法。但作为太子,首先应做的事是确保太子之位,待当了国君后便大展其才,扫平天下。
见太子击答不上来,魏文侯叹了一口气,道:“读书最忌死记硬背,须得融会贯通才是。吴起这人就善于读书,吾观其兵法,得益于《十三篇》甚多。如《十三篇》中之‘谋攻’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就由吴起生发成‘料敌’一卷。《十三篇》人称已尽兵家之法,后人无可出其右。然以寡人观之,吴起的兵法却在多处胜于《十三篇》。吴起之兵法首论‘图国’,不就兵论兵,而从大处着眼,一下子抓住了兵法的要害所在——治兵必先治国,国若不安,兵势再强,也难以持久。当年吴国的兵卒由孙子亲自训练,其兵势之强,天下无国可敌。然吴人不图治国,不修内政,其兵势虽强,却不能灭人之国,反被越国所灭。当年越国并无孙子这等‘兵神’,所以能灭吴国,是其君臣人人奋力于治国也。此外,吴起的‘励士之法’亦是胜于孙子。孙子虽然也说须‘视卒如爱子’,却过于看重将帅,只知‘励帅’,不知‘励士’。其实,士卒若不勇于杀敌,将帅本领再大,只怕也难获得胜利。当然,从全书来看,孙、吴兵法可谓各有所长。学习者研读之时,绝不可偏废。击儿啊,你要像吴起那样读书才行,切不可只知死记硬背。”
我是未来的国君,并不是未来的将军,似吴起那般研读兵法,倒也不必。孙子、吴起再厉害,也只能供国君驱使而已。我真正要学到手的,是父侯驱使吴起这等“猛虎”的本领。其实驱使吴起这等“猛虎”也不难,高官、厚赏,再加上美女就足够了。太子击在心中不停地反驳着父亲的话,在他未成为国君之前,也只能这样反驳着父亲。
“但愿你能真的牢记。”魏文侯说着,话锋一转问,“击儿,昨日吴起在城楼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儿臣记得。”
“那好,你就说说,吴起的平天下之策和寡人的平天下之计,孰高孰低?”
“当然是父侯的平天下之计高于吴起的平天下之策,吴起之策,太过冒险,近乎赌徒孤注一掷。父侯之计,循序渐进,先求立于不败,后求破敌,可稳操胜算。”太子击口中虽这样说,其实心中却在想,父侯太过于求稳,其计远不如吴起之策矣。
“击儿,你错了。吴起之策,比寡人之计高出甚多。”魏文侯摇着头说道。
“那……那么父侯为何……为何不纳吴起之策呢?”太子击疑惑地问。
“唉!”魏文侯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非是寡人不纳吴起之策,而是不能纳其策也。”
“这……儿臣不解?”
“击儿,秦国地势的险固,确为天下之最。我魏国之中除了吴起外,包括寡人在内,谁也不能灭了秦国。所以寡人如果采纳吴起之策,非得派吴起为大将不可。吴起此人,本领极大,野心也极大。他若领兵灭了秦国,占了天下最险固的地势,岂肯甘当魏国之臣?只怕他立刻就会反过头来,灭了我魏国。所以寡人虽极欲平定天下,也不敢采纳吴起之策。”
“吴起深受父侯厚恩,也会……也会有反心吗?”
“吴起不是一个奸邪之人,然其功名心太重,为了功名,他连爱妻也可杀死,还有何事不可做出?有些人并非天生就有反心,而是情势所激,不反也得反了。身为国君者,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吴起这样大有本领的人处在能够生出反心的情势下。”
太子击默然无语。父亲的话给了他极大的震动,使他的心中一时波澜起伏——是啊,强臣生出反心,吞灭主上之国的例子,实在太多。小国不去说他,仅就大国而言,强大的晋国不是被魏、赵、韩三大家臣吞灭了吗?这魏氏家臣就是我魏国之祖啊。还有强大的齐国,眼看就被田氏吞灭了。而田氏先祖本是逃难之人,得到齐君的庇护,方才保全了性命。
我魏氏可吞灭晋国,吴起他若占了秦国的险固之地,又为什么不可以吞灭魏国呢?可是身为国君,若不任用强臣,国势必弱,一样会被强者所欺,以致宗庙不保。要成为一个既能大有作为,又善于驱使强臣的国君,只怕不会是我想的那般容易……
“是!”太子击答道。
“好啦。你母亲有话相告,且往后堂去吧。”魏文侯微笑着说道,眼中露出少见的慈爱之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以父亲,而非国君的目光注视着太子击。
太子击走到了后堂,魏文侯仍是坐在正殿里,翻看着臣下所上的各种奏章。这些奏章俱是写在木简上,以线串起,每天在案几上堆成小山一样,重达百余斤。魏文侯对任何一份奏章都会仔细审阅,常常看到半夜,尚不肯安歇。只是今天他看着奏章,怎么也看不下去,心中反反复复地想着两个字——吴起。
似吴起这等智谋高深之士,是否看出了寡人有意不采纳他的平天下之策?如果他看出了,又该如何?是否愿意出力攻击秦国?他若不尽力攻击秦国,寡人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