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大人对小人之恩,可比泰山之高。”
“那你为什么要走?”
“小人不甘混迹于商贾之中,日逐什一之利,是欲建大功于当时,名垂万世,故抛家弃业,追随大人。原以为大人乃当今豪杰,胸藏绝世奇才,虽千折不渝其志。谁知今日初遇挫折,大人即心性浮躁,不思进取,令小人大为失望。小人为功名而来,大人不求功名,小人又何必要留在此处。”
“原来如此。”吴起苦笑了一下,“东郭兄良言苦口,小弟诚心感谢。心性浮躁,小弟或许有之。若说不思进取,则小弟不敢领教。小弟生于世上,即为功名而来,无功名,则无小弟矣。”他在单独与东郭狼在一起时,屡次说二人相互间应以兄弟相称,以示亲密之意。
“既然大人仍有进取之心,如何不见大人有所作为?”东郭狼问道。虽然吴起称他为“兄”,他却从来没有称吴起为“弟”,时刻不忘他是“门客”的身份。
“非是小弟无所作为,而是一时无从作为。主公一心想威服楚国,但是楚国的土地人众俱为天下之最,岂易威服?主公南伐受挫,威信大失,更将日夜图谋楚国,以挽其威名。如此,小弟西征秦国,从而进取天下之策,将愈难实行矣。”吴起感慨地说着。
“大人在西河握有数万雄兵,难道不能直捣秦国腹地,建立大功吗?”东郭狼问道。
“不能。”
“为何不能?”
“秦国屡败,且新君刚立,原有可乘之机。无奈秦国执政大臣嬴菌大有才能,临乱不惊,沉着应对,又改革弊政,使国力大增。更可怕的是,嬴菌能收服秦国上下之心,使万众有若一人。秦国兵败君亡,屡受魏国压制,人人怀有哀痛悲愤之心。秦国之兵,即老子所言之‘哀兵’也。哀兵若有明白兵法的将领统领,必能无敌于天下,而嬴菌正是一个明白兵法的人。现在不是议论小弟能不能直捣秦国腹地的时候,而是应议论小弟该如何才能守住西河之地。”
“如此说来,大人心性浮躁,无从作为,全是因为有了嬴菌这一个人?”
“也可以这么说。有嬴菌此人,则秦国必会强盛,秦国强盛,魏国则危矣。”
“难道大人没有想过将嬴菌从秦国赶出去吗?嬴菌去,秦国必乱。秦国乱,大人功业可成矣。”
“小弟当然想过,只是无从下手耳。嬴菌在秦国独掌大权,势力超过国君,且又大得国人之心,要想把嬴菌从秦国赶走,难啊!”吴起摇头叹道。
“小人倒有一计,可以为大人除了嬴菌。”东郭狼说道。
“东郭兄请讲。”
“欲除嬴菌,上佳之策,莫过于派遣敢死之士,刺杀嬴菌。”
“什么,你是让我派刺客去谋杀嬴菌么?”吴起大吃一惊,几疑他是听错了。他以兵家自诩,愿意与敌斗智斗勇,以战阵决胜负。而用刺客谋敌,他认为是“邪道”,不屑使用。东郭狼是他以兄弟相称的心腹之人,应该了解他的脾气,不应出此“邪道”之计。
“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灭敌建功,任何计策都可使出。”东郭狼说道。
“以刺客成大事,天下人必会轻视,非为将之道也。”吴起摇着头说道。
“大人智谋高于小人万倍,为何在这等事上反倒执迷如此呢?天下人只会看你功业能否大成,绝不会计较你用何等手段取得功业。成大功者,英雄也。不成大功,纵然你武勇盖世,智谋无双,也会被人轻视。古今此等事例众多,大人难道听说得少了吗?”东郭狼说道。
吴起听了,心中不觉一动,却未作声。
“大人以为当年楚国的伍子胥和吴王阖闾,是否为英雄人物?”东郭狼又问道。
伍子胥是楚国名臣伍举的后代,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官居太子太傅,两个儿子伍尚、伍子胥俱为太子的从属之官。
楚国欲与秦国交好,以对抗强敌晋国。国君楚平王派大臣费无极为使,为太子迎娶秦国公主,秦国欣然应允。费无极回至国中之后,便在楚平王面前竭力称赞秦女的美丽,说是天下无双。楚平王听了大为动心,竟将为太子娶的秦国公主留在了王宫里,另以旁人冒充公主嫁给了太子。
做下了这件事后,楚平王看着太子心里就不舒服,将太子远远赶到了边境守城。没过几年,楚平王又对太子动了杀心,对太子及太子一党大肆诛杀。太子和伍子胥侥幸逃走了,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和兄长伍尚却被楚平王以酷刑杀死。
伍子胥和楚国太子先逃到宋国,又逃到郑国。楚国太子企图夺取郑国,以郑国之力来攻击父亲,反被郑国人先下手杀死。伍子胥又一次侥幸逃脱,投奔到了吴国公子光的门下。
公子光将伍子胥视为心腹,借助伍子胥的谋略,收买刺客专诸,以鱼肠剑杀死其国君吴王僚,夺得大位,号为阖闾。吴王僚之子庆忌逃亡到边境上,训练死士,欲回国为其父报仇。吴王阖闾将庆忌视为心腹之患,再次收买刺客,得到勇士要离,然后设下苦肉之计,砍断要离的左臂,杀死要离的妻子,使要离得到了庆忌的信任,最终杀死了庆忌。消除了心腹之患后,吴王阖闾和伍子胥广招贤才,治理国政,使偏处东南的小小吴国竟成为天下第一等的强国。
周敬王十四年(公元前506年),伍子胥统率吴国大军大破楚国之兵,攻占了楚国郢都。此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挖开楚平王的坟墓,将楚平王的尸身痛打三百鞭,报了父兄大仇。
吴国虽然因为秦国和越国的前后夹击,被迫退出楚国,但其兵威却震动了天下。数十年后,吴王阖闾之孙吴王夫差仅凭三万六千精锐士卒,就已威服中原诸侯,成为霸主。伍子胥和吴王阖闾纵横天下的时代离吴起成名时已有百年,但其事迹仍在列国间广为流传。
吴起对伍子胥和吴王阖闾十分钦佩,常对众门客言道,伍子胥和吴王阖闾弃愚忠之小节,成兴一国、灭一国之大业,立功当代,名传后世,实为英雄矣。大丈夫存身天地之间,就应该像伍子胥和吴王阖闾那样,能忍受常人不能忍受的耻辱,能行出常人不能行出的奇事。唯有如此,方可纵横列国之间,成就一番大业。
东郭狼的问话,其实是在告诉吴起——伍子胥和吴王阖闾能成大事,刺客在其中起了最重大的作用。若没有专诸刺吴王僚,没有要离刺庆忌,伍子胥和吴王阖闾根本做不成后来的伐楚之事。伍子胥和吴王阖闾收买刺客成就大事,并未遭后人轻视,反被视为英雄。吴起只要能立下大功,纵然使出了刺客手段,一样会被后人视为英雄,名传万世。
“不错,要做成大事,就须不拘小节。只是要刺杀嬴菌这等执政大臣,非寻常之刺客可以充任。专诸和要离在刺杀大功告成的同时,亦被碎尸万段。刺杀嬴菌,纵然成功,刺客也是必死无疑,如今还能找到专诸要离这样置生死于度外的刺客吗?”吴起问。
他在东郭狼提及伍子胥和吴王阖闾时,就已下了收买刺客的决心。一旦嬴菌突然死去,秦国必是大乱,我趁乱灭秦,可以减少许多士卒的伤亡。刺杀嬴菌虽有“无德”之嫌,然而多活士卒,却是莫大之德。吴起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只要心诚,然后多加黄金,专诸、要离这样的刺客,并不难寻。”东郭狼毫不犹疑地说道。
“好!”吴起赞了一声,站起来,拱手对东郭狼行了一礼,“黄金小弟并不缺少,任由东郭兄取用。至于心诚,就在于东郭兄了,望东郭兄能速成其事。”
东郭狼连忙离座,伏下身行以大礼,道:“小人定不负大人所托,将立刻回到齐国,寻找刺客。”齐国的繁富为天下之最,各国身怀奇技、有所图谋之人,无不集于齐国。
正当东郭狼准备前往齐国之时,韩景侯病重而亡,由其子韩取继位,是为韩烈侯。魏文侯特拜吴起为使,前往韩国祭吊旧君,祝贺新君。魏、韩两国边境与秦相连,魏文侯以吴起为使者,是想警告韩国君臣——魏国将天下闻名的猛将吴起任为西河太守,不仅是为了对付秦国,必要时也可对付韩国。韩国若想继续得到魏国的庇护,就绝不能生出“二心”,暗中与秦国勾结。
出使韩国是一件大事,吴起离不开东郭狼为他处理一些迎往送来的交际之礼。东郭狼直到从韩国返回西河之后,才有了空闲,收拾行装,秘密从西河驰往齐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