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周平王东迁之时,天下诸侯的城邑还不太大,最大的城邑不过周长三百丈,人众三千家。一般的城邑只有数百家,最小的城邑甚至只有十余家。后来随着列国间混战不休,城邑日益重要,也日益扩大。许多城邑周长已过千丈,人众万余户,城中积存着数年的粮草。对于这样的城邑,敌军往往围攻数年,不能攻克。
城中设有“市”,为四方居民贸易货物之处。各国都设有市吏,收取税金。在一些诸侯国中,市税的收入差不多已占了国库的一半,使国君对城邑更加看重。列国间相互传言——宁可丢百里之地,不可失一座城邑。列国间论功行赏,亦由“夺地三百里”改为“拔城三座”之类的奖词。
在列国的城邑中,最大最繁富者,莫过于齐国都城临淄。据说,临淄城中共有居民七万余户,每户仅成年男子,就有三人以上。若有敌国攻击,齐君一声号令,就可召集二十余万带甲士卒,上城杀敌。
在临淄城,最令天下商贾向往的地方是两类处所:一为酒家,二为女闾。齐国所酿之酒,甘美芳香,为天下之最,令人饮至烂醉,不肯停杯。女闾是当年管仲所设,屋中盛陈美女,凡商贾人等只要付出黄金铜钱,就可进入女闾中寻欢作乐。齐女之美,素来名闻天下,许多商贾之人,都将齐国的女闾当作了家室,不肯回到家乡。东郭狼的祖先本是晋国人,据说因迷恋齐国的女闾,遂留在临淄,成为齐国之民。如此,临淄城的人口一年多于一年,终于成为天下的第一大城。
临淄城中最繁华的大街是庄街,宽可容纳六辆高车并驰,在庄街附近有着齐国最大的一个市区——岳市。岳市四周围以高墙,开有四门,每门都有市吏把守。日升时开门,日落时关门。岳市中货物最为丰富,别处市中难以买到的货物,岳市中都能见到。因此每到黎明之时,岳市门外就有人排着长队,等待入市购物。
庄街和岳市之间,居住着齐国最大的商贾。齐国最大的商贾,也就是天下最大的商贾,庄岳之间已成为天下首富的代称。列国之间,商贾们闻听“在下家居庄岳之间”一语,无不露出羡慕之意。
东郭狼的家,就是居住在“庄岳之间”。东郭狼家中尚有妻儿,数年未见。但东郭狼一到齐国,并未急着回到家中,而是驱车直向一处名为“上葛门”的女闾驰去。
女闾的主人最初为齐国阵亡将士的妻子,官府使之监管闾中美女,收取财物。后来一些豪富之徒见女闾谋利甚厚,纷纷买通官府,亦经营女闾,从中获利,这些豪富之徒自然不会将他们的姓氏作为女闾的名号。
在临淄城中,名为“上葛门”的女闾至少有十数处,每一处都将“上葛门”几字写得十分醒目。当年五霸之首的齐桓公有一宠姬名为“葛嬴”,出身于一处叫“葛门”的女闾中,极得齐桓公宠爱,后来还生下了一位公子,并在数十年后成为齐国的国君。
“葛门”中出了一位如此了得的人物,自觉荣耀无比,尽管所处之地并无第二家“葛门”,其主人还是在其名号上加了一个“上”字。这个“上”字不是指的方位,而是说“葛门”中曾有国君光顾,其地位应在各处“女闾”之上。“上葛门”改了名之后,广为人知,富豪及贵族子弟争先恐后来至“上葛门”中。在“上葛门”光顾一遭后,众人自觉和国君差不多了,逢人就说,国君乐过的,吾也乐过。如此众口相传,到后来外国有富豪来至临淄,亦指名进入“上葛门”中快乐。
“上葛门”日进斗金,大发横财,看得别的女闾眼红,也纷纷挂了“上葛门”的招牌。一时间,临淄城中竟出现了上百处“上葛门”,弄得众富豪晕头晕脑,分不出哪处是真,哪处是假。各女闾主人也为此打斗起来,直至闹上了官府。官府大怒,说“上葛门”这等名号是对国君的大不敬,令吏卒们将所有“上葛门”的主人痛打三百鞭,另外还加罚铜钱百万,以致“上葛门”女闾在齐国绝迹了数十年。
数十年后,临淄城中又出现了挂着“上葛门”名号的女闾。这次的“上葛门”并不太多,只有十数处。官府对“上葛门”女闾的出现装作不知,并不过问,也难以过问——众“上葛门”的主人都有权臣大豪为其庇护,日益衰弱的齐国公室惹不起那些人。到后来,齐国的大权已被田氏掌控,国君只剩下一个空名,毫无威信可言。众“上葛门”明目张胆地宣称其为国君“乐过”的宝地,并且只有他这一家才是真正的宝地,其余者都是假冒。众“上葛门”甚至在屏风上画着当年齐桓公在女闾中享乐的种种情景。
齐国人无不以进过“上葛门”为荣,而“上葛门”的身价也扶摇直上,入门即须一掷万钱,唯有巨富豪门可以承受。于是,“上葛门”渐渐成了齐国巨富豪门的聚会之处,寻常之人已不能进入其中。
在所有的“上葛门”中,地处“庄岳之间”的这一处“上葛门”名声最大。齐国最著名的巨富豪门田氏、陶朱氏、端木氏、郭氏等无不常在此处“上葛门”中相聚。此处“上葛门”的主人名义上是一位姓葛的寡妇,实际上的主人却是陶朱氏。
陶朱氏是齐国最新发迹的巨富,其身份来历十分隐秘,有着许多奇异的传说。其中最奇异的一种传说,说陶朱氏本为越王勾践的谋臣范蠡。
越王勾践的祖先,是大禹的后代,夏朝天子少康的庶子,受封于会稽。传说大禹葬在会稽,因此,越国的职责主要是看守供奉大禹的陵墓。周朝立国之初,大封天下诸侯,却没有给众越族以相应的地位。除了奉祀大禹祭祀的越国被承认为诸侯之外,其余越族并未得到任何封赐。
相隔着具区大泽,越国和吴国互相敌对,数百年来常常发生大战。后来吴国称王,广招中原贤才,任用楚国人伍子胥改革政事,国势很快强大起来。越国大为恐惧,亦学着吴国广招中原贤才,其中最著名的一人也是楚国人,名为范蠡。
在范蠡的谋划下,越国改革政事,训练士卒,亦是一天比一天强大起来。吴国自是不愿看到越国强大。吴王阖闾趁着越王勾践初即位的机会,向越国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越王勾践以范蠡所献奇计,大败吴军,射伤了吴王阖闾。
吴王阖闾年岁大了,受不住箭伤,回到国中便气绝而亡。临死前,对他的孙儿夫差言道:“越国一日不灭,吴国一日不宁!尔须牢牢记之!”并嘱伍子胥辅佐夫差即位为王。夫差即位之后,日夜操练兵马,欲灭亡越国,为祖父报仇。
越王勾践听说夫差正在练兵,意图先下手为强,在吴国发兵之前打败吴军。范蠡劝谏道:“吴国强而越国弱,以弱兵主动去袭击强兵,有败无胜。主公应先图强,待国势强过吴国之后,再去攻击吴军,必能稳操胜算。此时则不宜出兵也。”
越王勾践拒不听从范蠡的劝谏,发倾国之兵攻击吴国,结果被吴军打得大败,伤亡惨重。吴王夫差乘机大举反攻,杀入越国境内,连夺城池。到了最后,越国只剩下五千残兵,逃到了会稽山上。勾践后悔万端,恳求范蠡挽救越国,以使大禹的祭祀得到保留。范蠡让勾践拿出后宫的数十名美女和黄金宝物,买通了夫差的宠臣太宰伯嚭,终于使吴王夫差听信了伯嚭之言,允许越国作为吴国的附庸存在下去。
夫差虽然没有灭亡越国,但在最初之时却对越国保持着相当的警惕,随时派人监视越国的动静,并将越国的名臣范蠡、文种等人留在吴国,作为人质。越王勾践则千方百计地讨好夫差,做出谦卑恭顺的样子,年年朝见夫差,并亲自充当夫差的御者,为夫差牵马驾车,做出种种只有奴隶才会做出的事情。
夫差对越王的表现很是满意,认为他的威德已经彻底征服了越国,遂将范蠡、文种等人放回了越国,对越国的举动也不那么在意了。他将全部精力都用在了整顿兵车,修造军器,训练士卒等“武事”上,一心想北伐中原,争当天下霸主。
勾践、范蠡、文种君臣齐心,广招贤才,大力倡导农耕,赈济贫者,吊慰死者,鼓励生育,与百姓同甘共苦,渐渐地,国力复又强盛起来。为了继续麻痹吴国,范蠡在民间寻到一位叫作西施的美女,献给吴王。夫差见了西施,顿时如痴如醉,别说对越国毫不在意,就算是本国的政事,也懒得理会了,成天除了训练士卒,就是和西施待在一起饮酒作乐。
伍子胥对夫差的举动深感忧虑,日日劝谏,让夫差注意越国,最好先下手彻底灭亡了越国。不料他不仅没能劝动夫差,反而惹出了夫差的怒意,竟迫令伍子胥自杀了。临死前,伍子胥让家人把他的眼珠挖出来,悬挂在吴国都城的东门上,说:“灭吴者,必为越国。吾当看着越兵从此门而入矣!”四年后,伍子胥果然“看到”越兵攻入了吴国。当时,吴王夫差带领着国中最精锐的三万六千士卒,千里远征,越过长江,渡过淮河,连败中原诸侯,迫使中原诸侯承认吴国为霸主。越国抓住吴国空虚的良机,大举进攻吴国,杀死了留守的吴国太子。
吴王夫差闻听败报大惊,急忙率兵回撤。士卒们知道家乡被敌人攻陷后,无不心慌,加上连续行军,已是疲惫不堪,回到国中和越军才一接战,就全军溃败,不可收拾。越军的损伤亦不小,勾践、范蠡、文种等人遂假意与吴国言和。几年之后,越军做好了充分准备,再次向吴国发动了猛攻,一口气连攻了三年,终于杀死夫差,灭亡了吴国。越国灭亡吴国后,又北上中原,展示其兵威,使中原诸侯不得不尊越国为霸主。
勾践得意扬扬,大肆封赏功臣,日夜宴乐,并将吴王后宫的美女收为己有。吴国的美女几乎都到了越王的后宫,偏偏那位本来出自越国的西施却怎么也寻不见。不仅西施失踪了,连为越国称霸立下大功的范蠡也不见了踪影。这时在齐国荒凉的海边突然出现了一位巨富,自称叫作“鸱夷子皮”,带着数千贫民开垦荒地,修筑城邑,常常拿出数以万计的铜钱购买粮食牛马,很快就名声大震。
齐国的大臣们根据传闻,推测那叫作“鸱夷子皮”的人就是范蠡,那位貌若仙子的夫人就是西施。范蠡和西施盗得吴宫珍宝,隐姓埋名来到了齐国。后来,这传闻连齐国的国君都听说了,居然因此派出使者,来到了荒凉的海边。
使者对“鸱夷子皮”说:“如果你真是越国的范蠡,国君将请你入朝,拜为相国。如果你不是范蠡,如此聚众垦荒,实有不测之谋,国君将以‘谋反’之罪,将你斩首。”
“鸱夷子皮”先拿出黄金十斤,赠给使者,然后道:“草民自当拜见国君,请使者先行,草民随后就到。”
使者得了黄金,欣然应允。但使者回到朝廷后,左等右等,也没等到那位叫作“鸱夷子皮”的人前来拜见国君。使者心中发慌,只得再次来到海边,却已不见那位“鸱夷子皮”的踪影。齐国国君大怒,斩杀使者,将使者的家财抄没入官,子女罚做奴隶。“鸱夷子皮”在齐国消失了,宋国的陶邑却出现了一位叫作陶朱公的巨富。
陶邑在宋国北部边境,居于赵、魏、齐、鲁等国之间,是多条大道的交汇之处。许多富商大贾看准了陶邑是一处贸易的好地方,纷纷将家室迁至此地,陶邑成了宋国最富庶的城邑,官府所收的税金,竟占宋国国库收入的一半。
赵、魏、齐等大国对陶邑都是垂涎三尺,亦都曾发兵向陶邑进攻,企图夺占陶邑。但宋国岂肯轻易丢弃陶邑?宋君曾说,宁可国都被敌人攻占,也不能让陶邑被敌人攻占。各大国无不在陶邑城遇到了宋国倾国之兵的抵抗,竟是谁也无法得手。
大国对陶邑的攻击,不仅没有使陶邑衰落,反而使陶邑更加繁富。因为每一次大军兵临城下,周围百余里的货物都会被军队抢夺。在大军退后,各种货物奇缺,给商贾们带来了赚钱的大好机会,陶邑因此已经成为天下屈指可数的大邑之一。
东郭狼驱车驰往“上葛门”,并非是要在其中大享“国君之乐”,而是要见到“陶朱公”。这一代的“陶朱公”,据说是第六代“陶朱公”,很年轻,只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少年。
历代陶朱公都是挥金如土、贪恋酒色的浪**子弟,依照常理,他们拥有的黄金就算是堆积如山,也会很快花完。然而历代陶朱公的黄金花得快,来得却更快。下一代的陶朱公总是比上一代的陶朱公更富,黄金越积越多,以致都无处可放。
在齐国的巨商中,陶朱氏排在田氏之后,端木氏、郭氏之前,名列第二。但在实际上,陶朱氏的财力大大超过田氏,早已是齐国的首富。众人之所以把田氏列在陶朱氏之前,不是因为田氏的财力大过了陶朱氏,而是因为田氏的权势大过了陶朱氏。
东郭氏世代经商,论财力和名望虽无法和陶朱氏相比,却也相当可观,号称为千金之家。因此,东郭氏也能够时常到“上葛门”来参与巨富的聚会。东郭狼亦因此和第五代陶朱公相交甚好,成为密友,得知了“陶朱公”的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隐事”。
他直接让所乘的高车驰至“上葛门”的后门,跳下车,大步向门口走去。“上葛门”的前门金碧辉煌,华丽无比,后门却很简朴,以粗大的青石砌成门楼,用厚重的柏木板作为门扇。门很高大,半掩着,一个守门的人也见不到。但当东郭狼走进木门后,突然自暗处伸出两柄长剑,锋利的剑刃直指东郭狼的胸口。两柄长剑都是出自越国的铁剑,锋利更胜于寻常的青铜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