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等坚城,士卒们就算无甚劳苦,只怕也非一朝一夕所能攻下。”魏武侯又说道。
“是啊,大军久屯坚城之下,兵锋必疲。一旦敌方援军大至,与城内军卒内外夹击,则我军进退不得,势必陷入危地。左将军深通兵法,何不料及此处?”公叔痤道。
“我魏国大军,绝不会久屯此坚城之下。”吴起望着高大的城墙,充满信心地说道。
次日黎明时分,魏军即向大梁城发动了猛攻。二十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扛着攻城用的云梯等器械,随着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如海潮一般向城池漫涌过来。
列国的各类攻战中,对坚城的攻击最令将军们畏惧,其伤亡士卒之多,往往数倍甚至十数倍于敌。而且似大梁城这样的坚城,往往付出巨大的代价,也无法攻克。要想攻克大梁城这样的坚城,最好的办法,是实行长久的围困,把敌军活活困死。但实行这种长久的围困,必须有一个前提——攻方的优势远远大过了守方,并且守方是孤立无援。否则,攻方就是犯了“大军久屯坚城之下”的兵法大忌。因此,列国攻战杀伐时非到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向坚城发动攻击。就算万一向坚城发动了攻击,也不会大军尽出,四面八方地向敌人猛攻过去。不然,只怕几天攻下来,军中的士卒就已伤亡殆尽。可是,吴起此时却偏偏向大梁城四面八方地发动了攻击。大梁城的守军见到敌方如此凶猛,大为惊慌,把所有的军卒都调到了城头上。守城的楚军惊慌,攻城的魏军主将魏武侯和右将军公叔痤却比楚军更为惊慌。
攻击一开始,吴起就将魏武侯和公叔痤请上营中搭建的木楼,登高观战。木楼本为瞭望敌情所建,紧挨营门,与大梁城北城门相距只五百余步。如此逼近敌方的城池安下营垒,亦是不合兵法,为将者极少有人犯此大错。
天已大亮,木楼上的魏武侯、公叔痤清晰地看到了双方争战的情景。但见高大的城头上密密麻麻的尽是楚军兵卒,将羽箭、飞石、檑木等狂风暴雨一般射下来、砸下来、抛下来,无休无止。城墙边、河池畔到处都是魏军的尸首,鲜血遍地。然而更多的魏军却踩着云梯,跳跃着越过河池,攀向城头,毫无畏惧之意。楚国军卒见状,更猛烈反击着,抛出一块块百余斤的巨石,砸断一架架靠在城墙上的云梯。有些抛得远的巨石,连魏军架在河池上的云梯也砸断了。
楚军又连连发射出威力强大的弩箭,呜呜的弩箭破空之声犹似厉鬼的尖啸。攻城的军卒,最怕的就是弩箭,听到那呜呜的破空之声就不由自主地东躲西藏,攻城队形顿时大乱。有些胆小的魏军士卒甚至抱头往军营中退回来。但是魏军士卒们退了几步后,又转过身,硬着头皮向高耸入云的城头上冲去。军营外站着一排魁壮的大汉,人人手持巨斧,军卒们若敢退回,立刻会被大汉们以巨斧斩杀。
楚军的弩箭杀伤力极大,几乎每一支弩箭射出,就能射倒一个魏国军卒。时时有些弩箭怪啸着从木楼旁掠过,看上去几乎会射中观战的魏武侯和公叔痤。
其实,在魏武侯和公叔痤之前,还站着几位身披犀甲、手持圆盾的护卫士卒,弩箭并不能真的射到他们身上。但他们听着怪啸声连连在耳边响起,心中却忍不住似擂鼓一样怦怦大跳起来。
“这……这样攻下去,怎么能行?快,快下令让士卒撤……撤回来。”魏武侯脸色苍白地说着。
“士卒受损过大,必伤军心,军心伤,将不战自溃。”公叔痤强作镇静地说着。
君臣二人虽说都常领兵出战,可如此激烈的攻城之战,却是第一次见到。
“主公放心,我魏国军卒虽有损伤,绝不至于损伤到军心崩溃的地步。”吴起道。
“此时损伤当然不大。可这么一直攻下去,损伤就难说有多大了。”公叔痤说。
“右将军多虑了,以我魏军之强大,岂会对此小小的大梁城一直攻下去?”吴起微笑着说道。他的心中也有些紧张,直到此刻,才露出了从容的笑意。
“左将军未免太过轻敌,此等坚固之城,岂可……”公叔痤话说半句,就说不下去了。
城头上的楚军忽然大乱起来。一队身穿黑衣、手握长剑的大汉出现在城头上,砍瓜切菜一般杀向众楚军士卒,勇猛无比。众楚军士卒措手不及,被大汉们杀得乱奔乱跑。城下的魏军士卒乘机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城头,在城墙上竖起了魏国大旗。
“哈哈,攻上去了!哈哈,攻上去了,攻上去了!”魏武侯狂喜地大叫起来。作为魏国国君,他无比清楚大梁城的重要。魏国若是夺取了大梁城,就可实现数代国君的梦想——获得中原之地,以此立足,平定天下。这一梦想,即使是魏国最贤明的国君魏文侯也无力实现,却由他魏武侯实现了。
魏军士卒攻上城头,迅速打开了城门,成千上万的魏军士卒乘势冲进了大梁城内。楚军守将见大势已去,只得带着少数军卒官吏从南门突出重围,逃向宋国。丢弃了如此重要的城邑,守将就算逃回了国内,也绝无活命的可能。守将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向他国。
“快,快!寡人要进城,要进城!”魏武侯得意忘形地大叫着。公叔痤见此情景,却是心中冰凉,脸上无法挤出一丝笑容,只觉他正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上。这吴起好厉害,居然能将此等坚城攻破,又立下了无人可及的赫赫战功。如此一来,我势将无法阻止吴起夺得相国大位。不,不!我一定要阻止吴起当上相国。
大梁城内街道宽阔,里坊众多,市面繁华,不论是城郭之广,还是人口之众,都超过了魏国都城安邑。吴起统领下的魏军法纪森严,各自安顿在城内的原楚军营垒中,并不敢随意劫掠。魏武侯乘坐高车,在吴起、公叔痤等将领的护拥下,于城内各处巡视了一圈,又仔细查看了存储极为丰厚的粮仓、武库、钱库等处,然后踏进了大梁城的官衙大堂,高坐其上,接受众将官的大礼参拜,并按例论功行赏。
首先向魏武侯行以参拜大礼的,并不是军中的将官,而是一身黑衣的东郭狼。
“楚军强悍耐战,非出其不意,不可胜之。微臣明言伐郑,实攻大梁,使楚军无备,虽有坚城可恃,而布置已乱矣。微臣令士卒四面围攻,是欲其一心防外,而无余力顾内。大梁这等坚城,若无内应,纵挥军百万攻之,也难袭破。微臣使东郭狼召集死士数百人,扮作商贾,先期进入大梁城中隐伏下来,只待楚军一乱,即杀上城头,与城外大军里应外合。此等奇谋之成功所在,唯一‘密’字耳。为守此‘密’字,微臣事先没有奏知主公,请主公治臣死罪!”在东郭狼行礼的同时,吴起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向国君“请罪”。
“哈哈!寡人已将军中的决断之权交由爱卿,一切军机大事俱可由爱卿便宜处置,爱卿何罪之有,何罪之有?哈哈哈!”魏武侯大笑着离座将吴起、东郭狼二人扶起。
魏武侯宣称——攻破大梁之功,吴起为第一、东郭狼第二,赐黄金五百斤,升为上大夫。公叔痤第三,赐黄金三百斤。其余将官,都是依其功劳大小,官职高低,各得厚赏。令众人感到奇怪的是,功劳第一的吴起,好像什么赏赐也没有得到。
赏赐宣布过后,魏武侯大摆宴乐,让大梁城中楚国美女歌唱楚歌,以庆贺胜利。大梁城的楚军守将及官吏们落荒而逃,其府中姬妾和歌舞女乐都成了魏武侯的“战利品”。当然,魏武侯也不会独吞了这些“战利品”,大摆宴乐之时,就是将“战利品”分赐众将之日。最好的“战利品”魏武侯已令随行太监装入车中,押回安邑城的后宫。
真正在宴乐上展示的“战利品”,都是魏武侯眼中的次等“物品”。但这些次等“物品”已足以激起魏国众将的兴趣,人人睁大了眼睛,寻找着自己想获得的“物品”,以伺机向魏武侯索取。
充作“战利品”的楚国美女共有六十八名,和大堂上魏军众将官的人数差不多。美女穿着华丽的裙服,艳光四射,只是眉宇之间往往会透出难以掩饰的悲伤恐惧,她们共分成两队,一队席地而坐,弹拨吹奏琴、瑟、箫、笙等乐器,一队站立着边舞边唱。
楚国女乐歌唱,和中原之地有许多不同之处,歌唱时常常由一人领唱,众人相和。那领唱的楚国美女身材颀长,相貌端庄,举手投足间显示出一种寻常女乐少见的雍容风度,其歌喉高亢明亮,声音犹如仙鹤飞翔高天之上,在云间长鸣。
壮士出征兮别故乡
妻女相送兮各心伤
边塞烽烟兮苍茫茫
报国忘家兮忠吾王
手持金戈兮透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