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会送你回楚国。我行事向来只问当行不当行,别的什么也不在乎。不过,你回到楚国也没有什么用。要不了多久,楚国就将在这个世上消失了。”吴起说道。
“不。”贰姬摇着头,坚定地说,“在这个世上,谁也不能灭了楚国,你也不能!”
“那你就好好看着吧。也许,我还会见到你的。”吴起说着,陡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屋外。
鼓乐声、狂笑声更嘈杂地涌到了吴起的耳中,使吴起听了心中烦乱如堵着一团乱麻。我这是怎么啦,怎么在这个歌女身上费了这么大的劲儿,留又不留她,杀又不杀她。我怎么会说出把她送回楚国去呢?她只不过是一个女子,低贱的女子罢了。我想让她怎么样,她就应该怎么样。可是,唉!我居然让她……让她“降服”了……不对,天下有谁能降服我?楚国都会被我所灭,她一个小小的歌女又有什么厉害……不,我不应该在那歌女身上多想,我是谁,她又是谁呢?她怎么值得我多费神思?吴起强自镇静纷乱的心绪,转过身,绕着廊柱,向另一间内室走去。那一间内室里,有着比贰姬更美丽的歌乐女子,并且对他百依百顺,能够让他尽情欢乐。
“大人!”赵阳生忽然急匆匆奔了过来,脸上浮满了无法掩饰的兴奋之色。
“怎么,有消息了?”吴起精神大振。
“我刚才接到的消息,楚军行至榆关,正当日中,却下令安营,不敢前进。”赵阳生说。
“好。这说明韩国已行动起来了。”吴起大喜,又问,“齐军有何行动?”
“齐军也停在我魏国东境,不敢前进。依此来看,赵国也行动起来了。”赵阳生答道。
“好。我们应该立刻大军尽出,向楚军发动攻击。”吴起说着,走出小院,向大堂上奔去。
过了一会,大堂上响起了嗵嗵的巨鼓声,惊动了正沉醉在欢乐中的魏国众将。他们听出,那是召集将军会合的令鼓声。闻令不至,按军法应处以斩首大刑。将军们只得推开身边的美女,忙着披上盔甲,向着大堂上急奔过去,唯恐落在了后面。
月牙已沉,天地间一片黑暗。大梁城外陡然间火光大作,先是星星点点,后来成团成片,最后延展成一条火的“大河”。火的“大河”向着西南方向不停流动着,映红了半个天空,威势犹似火神降临人间。
二十万魏国军卒几乎人人都持着一支火把,以比平日更快的行进速度行走着。如此庞大的一支军队持着火把夜行,在列国间甚是罕见,在魏国也很少见到。
对魏武侯和公叔痤来说,这样举火夜行,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君臣二人对吴起突然发出的“夜行”之令,本来是坚决反对,不愿随行的。但到了最后,君臣二人还是随军夜行起来。二十万大军尽行出发后,大梁城几乎已成“空城”,魏武侯和公叔痤并不敢待在“空城”中。
魏武侯和公叔痤曾要求留下五万军卒,遭到了吴起的坚决拒绝。有着决断之权的吴起说:二十万大军须在明日黄昏之时赶到榆关,并且立即向楚军发动攻击。大梁城已为魏国所有,用不着留下重兵驻守。
吴起只留下了一千五百名带伤士卒看守大梁城,并让那些士卒在城墙上多张旗帜,以震慑城内的楚国居民。魏武侯和公叔痤坐在疾驰的战车中,就像行走在即将解冻的冰河上,胆战心惊。
榆关离大梁城有五舍之地,依平日的行军速度,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魏国的二十万大军用了半夜加一个白天的时间,在黄昏时已赶到了榆关。楚军依着一条长长的土丘,立下营垒,帐幕相连,直至天际。
依照征战惯例,黄昏时两军不宜交战,然而魏军却大呼着向楚军营垒冲杀过来。楚军大出意外,仓促接战,尚未排定阵势,魏军已杀到近前。双方顿时短兵相接,混战起来。
开始时,魏军大占上风,连连进逼,几乎杀进了楚军的营垒。然而楚军毕竟兵力大大超过了魏军,在最初的混乱过后,迅速稳住了队形,依托着营垒顽强抵抗,使魏军无法前进一步。但很快,天黑了下来,楚国士卒们看不到将军的大旗,不知将军向他们下达了什么命令。楚军士卒们也无法得知邻近的同伴处在什么样的情势下,互相间失了照应,庞大的楚军又陷入了一片混乱中。
“楚王死了!楚王死了!”
“楚王被我魏军杀死了!”
“楚王的大旗被魏军夺过来了!”
……
魏军士卒突然齐声欢呼起来,巨大的声浪若海潮一般在天际滚滚回响着,压向楚军。欢呼声中,魏军大阵中火把齐燃,照得两军阵前犹如白昼一般。但见画着龙凤图形的楚王大旗赫然出现在魏军阵中。楚军见此,顿时军心崩溃,再也无心恋战,争先恐后地向营垒外逃出,将军们无法约束。
“混账!混账!本王在此,本王在此!”楚王站在高高的战车上,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只是他的声音在海潮般的魏军大呼中已弱不可闻,除了他身边的人,谁也听不见。楚王也喊不下去了,魏军的前锋愈杀愈近,离他不过百余步远,几支羽箭甚至已呼啸着从他耳边穿过。他只得随着溃败的士卒狼狈而逃,不然,他就真的会被敌军杀死了。
魏军大获全胜,直追出十数里外,方才收兵。楚军的粮草器械俱丢弃在营垒中,堆积如山。魏军士卒们打着火把四处搜寻“战利品”,人人兴高采烈。魏武侯被吴起迎进楚王丢弃的中军大帐,接受众将报功讨赏的大礼参拜。
真的打胜了?就这么胜了?魏武侯坐上了尊位,尚是恍若梦中一般。他不知道将军们是什么时候行完了礼的,也不知道他对将军们说了些什么话。他大喜若狂,但心中的狂喜又似被什么东西沉重地压着,无法迸发出来。到后来,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烛光辉煌的大帐中只剩下了他和吴起两个人。
“吴爱卿,我魏军只有二十万,你怎么敢去攻击四十万楚军呢?”魏武侯忽然问道。
“因为我有必胜的谋算。为大将者,谋定而后动,无往而不胜。”吴起答道。
“愿闻其详。”魏武侯神情谦恭地说道。
“我军首战即胜,夺大梁城,士气大盛。楚军欲救郑国,中途闻变改道,军心已是受惊。待其行至榆关,又闻国境不宁,将心亦惊。故其屯于此地,难定进退。我军少于楚军,彼必料我坚守大梁,不敢主动出击。然我魏国之军却突然而至,出其意料。况趁夜大战,楚军之卒虽众,难得其利。微臣又早备下楚王大旗,适时出示,丧其士卒争战之念。敌军上下心惊,进退难定,又出其意料,失其兵众之利,丧其争战之念,纵微臣愿其不败,亦不得耳。”吴起说着,神情傲然。
“吴爱卿刚才说,楚军闻其‘国境不宁,将心亦惊’,此为何故?”魏武侯问。
“韩国已派大军攻入楚国境内,将断楚军后路,楚军众将焉不惊心?”吴起笑道。
“啊,韩国真会派大军进攻楚国吗?韩国一向对我魏国心怀妒意,怎么会帮我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