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是疯子吗?”魏武侯问。
“如果吴起是疯子,那么天下所有的人都会是疯子。”公叔痤强压着心头的狂喜说道。
“吴起不是一个疯子,家中又没有正妻,却为何拒不迎娶公主?”魏武侯又问道。
“这……臣下不知。吴起不是一个寻常的人,心机也非寻常人所能猜透。”公叔痤道。
“不错。吴起是一个不寻常的人,有着不寻常的心机。哈哈,不寻常,不寻常啊。哈哈哈!”魏武侯大笑着,刷地抽出了佩剑,仔细端详着剑上的错金花纹。那花纹隐隐似一头猛虎,伸展着四爪,扑向一条盘绕在云中的长龙。在魏武侯的眼中,猛虎就是吴起,他就是长龙。此刻,猛虎正在扑向长龙。
“主公,您……您……”公叔痤在惊骇地望着魏武侯,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从来没看见过国君的这种神态——吴起不是疯子,国君倒像是一个疯子。
“大司马,你知道吗?先君临去世前,曾让寡人以这柄剑杀了吴起,杀了吴起!”魏武侯红着眼睛说道。
“这……臣下不知。”公叔痤战战兢兢地说着。他的确不知,当初知道这件事的臣子只有一个人——翟璜。
“大司马,你知道吗?先君为什么要让寡人杀了吴起,为什么?”魏武侯问着。
“臣下不知。”公叔痤不敢正视魏武侯的目光,垂着头答道。
“是的,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唉!你不知道。”魏武侯仰天长叹了一声。
吴起是猛虎,先君怕寡人不能驱使猛虎,反被虎伤,这才想让寡人杀了吴起。唉!寡人自不量力,居然自以为能驱使吴起这头猛虎。寡人错矣!寡人错矣!魏武侯在心里回答着他自己提出的问题,也只能在心里回答着。
“我魏国自立国以来,有最大的两次胜仗,威震天下。你说,是哪两大胜仗?”魏武侯又问道。
“是夺取西河之地,夺取大梁坚城两大胜仗。”
“我魏国如何能获此两大胜仗。”
“夺取西河之地,乃先君贤明,将士用命,一鼓而破强敌。夺取大梁坚城,乃主公宽厚仁慈,善待将士,故人人奋勇杀敌,以报主公。”
“错了,错了!”
“这……臣下错在何处?”
“夺取西河之地,夺取大梁坚城,功在吴起,功在吴起,你知道吗?”
“这个……吴起当然有功。可是,若非先君和主公贤明,拜吴起为将,吴起何能立此大功?”
魏武侯不觉冷笑了:“寡人若是拜你为将,你能夺取大梁坚城,并大破楚军吗?”
“臣下……臣下不能。”公叔痤面红耳赤,声音微弱得如同蚊鸣一般。
“如今我魏国已大胜楚国,若再发倾国之兵,交由吴起统领,可否灭亡楚国?”魏武侯问。
“不是也许,是一定!吴起一定能灭亡楚国。灭亡了楚国,我魏国就能一统天下了。”魏武侯大声道。
“臣倒不这样以为。”公叔痤壮着胆子说道。魏武侯要如此称赞吴起,不觉又使他感到心慌起来。
“哦,你是怎么以为的,且讲给寡人听听。”魏武侯一边拂拭着佩剑,一边问道。
“臣下以为,楚国灭亡了,我魏国只怕也灭亡了。”公叔痤抬起头来,大声说着。
“我魏国也灭亡了?亡于何人之手。”
“亡于吴起之手。”
“不错。寡人若拜吴起为相国,他一定能够灭亡楚国。可是他太不寻常了,他不迎娶公主。他的志向太大了,他若娶了公主,就会对他的志向有所妨碍。他的志向是什么?就是灭亡了楚国,也灭亡了我魏国。寡人不能拜吴起为相,不能!只是,寡人若不拜吴起为相,吴起就会另投他国。吴起投了他国,第一个要灭亡的,就会是我魏国。你说,寡人该怎么办,寡人该怎么办!”魏武侯大叫着,将寒光闪闪的佩剑迎空一挥。
“杀!杀了吴起!只有杀了吴起,才会永绝后患!”公叔痤毫不迟疑地说道。吴起一天不死,他就一天不得安睡。他必须牢牢抓住这个大好机会,将吴起置于死地。
“好!”魏武侯大叫一声,“砰”地将佩剑扔到了公叔痊面前,“你去给我杀死吴起,杀死东郭狼,杀死他所有的门客,所有的家臣,一个也不得放过!”
“是!”公叔痤咬着牙,捧起了魏武侯扔下的佩剑,眼中迸出临敌决战时才会出现的光芒。他拥有了国君授予的佩剑,就可以调动都城所有的军卒,杀死吴起及其党徒。
一阵幽风陡地吹进了内殿。烛光剧烈地晃动着,几乎被吹灭,复又燃亮。蜡烛旁的四个近侍太监仍然一动也不动地如同烛架般站着。只是其中有一人的脸色忽然惨白起来,似初春难以融化的残雪一样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