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髡停下脚步,笑道:“吾见相国,是试他能否纳言,既已试之,又留在相府干什么?相国交谈之下,已知吾心,故不以俗礼别之,此正是吾辈本来面目,尔等如何怪之?”
弟子松了一口气,又问:“夫子只和相国说了五句话,就试出他能否纳言了吗?”
淳于髡却是叹了一口气,道:“今日我自作聪明,有意用隐语向他进言,谁知他竟如此聪明,想都不用想,我话音刚落,他就立刻回应,如同山谷的回音一样快捷。这五句话虽是不多,却为我毕生所学的精华。今日相国得了我这五句话,齐国必将大治矣。”
邹忌和淳于髡对答一番后,立即乘车到内宫,将淳于髡的五句话告诉了齐威王。
齐威王听了甚是高兴,道:“淳于夫子的这五句话,倒是至理之言,以此治国,必能霸于天下。”
邹忌道:“这五句话中,最要紧的是督察百官,看看里边是不是混有奸恶小人。”
齐威王道:“不错,小人最能误国,切不可让他们在朝廷待下去。”
邹忌道:“臣下和主公可暗中询问朝臣和左右人等,打听谁是君子,谁是小人。”
齐威王点头称是。于是,邹忌和齐威王在和人谈话时,总不忘问及谁贤谁奸。朝臣们都对邹忌说,若论贤者,莫过于阿城大夫。若论奸人,莫过于即墨大夫。邹忌反复询问,得到的结果仍是如此。齐威王问及左右近侍,得到的回答亦是一样——阿城大夫贤,即墨大夫奸。
“众人都说阿城大夫贤,即墨大夫恶,看来寡人应该重赏阿城大夫,重罚即墨大夫了。”齐威王对邹忌说道。
邹忌想了想,说:“众人之言,或有道理,但依微臣想来,主公还须察访一番。察访之人,可选内宫位卑而忠厚之侍臣,暗中前往阿城和即墨,不可令人知晓。”
齐威王听从邹忌之说,避开左右近侍,密遣了几位年老忠厚的太监前往阿城和即墨。过了月余,几位太监回到内宫,将所见所闻仔细告知了齐威王。齐威王听了,立即派使者将阿城和即墨大夫召入都城,并在朝堂上接受二位大夫的朝见。
齐国不设郡县,而设有五都,除临淄外,尚有高唐、平陆、即墨和宫城,亦称之为都,设大夫治理。其他重要的城邑,也设有大夫治理。凡设有大夫的都、城,俱是驻有常备之兵。因此,各都、城的大夫极有权势,地位也甚高,相当于朝中掌有实权的上大夫。齐国国君一向对各都、城的大夫非常重视,精心挑选。
每年的岁首、岁中,各都、城大夫就要来到临淄,朝见国君,自述其政绩。国君依其政绩大小和声望,或赏或罚。各都、城大夫依惯例只有两次朝见国君的机会,但国中若发生了重大之事,国君可随时将众都、城大夫召至朝廷,似齐威王这般在没有大事发生时,就召来都、城大夫朝见的事,很少发生。
众朝臣得知消息后,议论纷纷,言道,这次阿城大夫定会得到重赏,即墨大夫可就要倒霉了。待来至朝堂上,众人更是吃了一惊:在朝堂正中,架着一只大鼎,鼎下柴草燃得正旺,鼎中沸水咕噜噜不停地响着。
啊!主公这次发了怒,竟要以烹刑对付即墨大夫了。众人心里想着,不觉都向即墨大夫望了过去,但见即墨大夫神情肃然,毫无惊慌之色,似乎根本不知大祸就要临头。众人又向阿城大夫看去,只见阿城大夫神情飞扬,脸上就似贴上了一层黄金,好像已经听到了国君的封赏诏令。这即墨大夫死到临头,尚不自知,实在愚蠢,众人暗自摇着头。
齐威王高坐在君位上,待臣下们行礼之后,立宣即墨大夫上前,说道:“自从爱卿做了即墨大夫之后,寡人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内宫里,日日都听到人们说爱卿的坏话,言爱卿不通人情,不敬主上,滥施刑法,虐杀良民,实为大奸。寡人不肯偏听,特地派人前往即墨察访。寡人之使来到即墨,见到良田处处,禾谷黄熟,百姓富饶,路无盗贼,无人不称大夫为贤臣,此皆为大夫治理之功也。大夫勤于政事,廉洁自守,无有余财买通朝臣和寡人左右,致使大贤之臣几乎被寡人误为大奸之臣,此实乃寡人之过也。今日寡人在爱卿俸禄之外,另加以万户食邑,以补寡人不能明察之过,亦为奖励爱卿治民之功也。”众朝臣听了,无不大惊,犹如跌进了冷窟之中,浑身冰凉。有几个人连双腿都在不停地颤抖。阿城大夫更是面无人色,额上全是冷汗,几乎瘫倒在朝堂上。即墨大夫却仍是神色如常,跪下谢恩之后,退到文官行列中,仿佛那万户食邑是赏给了别人,与他毫不相干。
齐威王又宣阿城大夫上前,说道:“自从你做了阿城大夫,寡人不论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内宫里,日日都听到人们称赞你,说你顺乎人情,忠心主上,宽厚仁爱,勤于政事,百姓在你的治理下安居乐业。寡人听了很是高兴,只是为了不肯偏信,这才派人到阿城去察访。寡人之使来到阿城,见到田地荒芜,禾谷不生。百姓面有菜色,苦不堪言。且处处盗贼横生,商旅不通。你不仅不改过自新,爱护百姓,反倒加重税赋,索勒下民钱财送至朝廷,买通寡人左右和众多朝臣,日日为你美言。若我齐国之官,人人似你,不等敌国兵至,也要灭亡了。似你这等大奸之人,若不加罪,天理难容!”齐威王愈说愈怒,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大奸之人给寡人煮了!”朝堂上侍立的护卫甲士如雷般答应一声,如狼似虎般冲上前,将那吓得如同死猪一样的阿城大夫抬起来,扔进了沸腾的青铜大鼎中。
“啊——”阿城大夫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若利剑一般刺进了众朝臣和齐威王左右近侍的耳中。齐威王的双眼,也若利剑一样,在众朝臣和左右近侍身上扫来扫去。扑通!扑通!扑通!十多个朝臣怎么也站不住,瘫倒在地上。
“主公……主公饶命,主公饶命啊!”齐威王的左右近侍跪倒在地,拼命磕着响头。那十多个朝臣和齐威王的左右近侍,是得到阿城大夫好处最多的人,也是说阿城大夫好话最多的人。
齐威王见到众人的丑态,冷笑道:“你们也知道怕死啊。既然知道怕死,又为何当初要那么贪财呢?难道寡人给你们的俸禄还少了吗?寡人深居内宫,全凭你等作为耳目,以明国事。可你们却颠倒是非,私受贿赂,欺骗寡人。如此奸恶之臣,死有余辜!来呀,把这等奸恶之人通通煮了!”武士们一拥而上,将这些奸人扛起,一个接一个地扔进鼎中,朝臣们全部跪倒在地,拼命地向齐威王磕着头。
齐威王大发神威,烹死众多奸恶之臣的举动,震惊了齐国的上上下下。一时间,各级官吏都是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荒疏政事,更不敢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一些作恶过多的官吏害怕受到处罚,纷纷逃向外国,就连朝官也几乎少了一半。借此机会,齐威王下诏大选贤才,充实朝廷。为此还定下赏格,凡推举一位贤才入朝者,可得百斤黄金。邹忌推举的贤才最多,竟有二十人之多。
齐威王对邹忌一次推举如此众多贤才,心中不觉生出疑问,但见过了那二十多人后,又不得不承认,无论从哪一方面说,这二十多人俱可称为贤才。其中有邹忌的亲信之人公孙干,也有邹忌的仇人田盼,更多的是“稷下学宫”中公认的贤者。
孟子、淳于髡、宋荣名气太大,邹忌不敢推举,推举的都是他们的弟子。其中淳于髡的弟子最多,有六七人,最著名者为黔夫、刁勃二人;宋荣的弟子次之,有三四人,著名者为杜赫;孟子的弟子最少,只有一人,名曰张丐。
田忌、段干朋也各推举了几位贤者,田忌推举的人当中,著名者为种首。段干朋推举的人,最著名者为匡章。
众贤士有老有少,最老者为公孙干,已七十多岁了,最少者为匡章,才二十余岁。贤士官位最高者做到了上大夫,最低也做到了上士,人人感激君恩,勤于政事,使齐国朝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气象,国中大治,钱粮丰足,百姓欢欣,兵卒士气高昂。
齐国的大治,引起了邻国的恐惧,而最感到恐惧的是魏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