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衍面对着各国君臣的恐慌,毫无惊诧之色,在朝堂上一一与众人相见,礼仪周到,从容不迫。
“诸位大王,诸位大人,秦、齐、楚三国之盟,并不足畏。秦在极西之地,齐在极东之地,楚虽居于其中,地广万里,然将疲兵弱,却是三国中最弱之处。秦、齐虽强,却相距遥远,来往联络极是不便,难以持久共同对敌。况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三强就能长久并立么?我‘三晋’向来并非弱旅,且国境相连,关塞相通,互相驰援,联兵对敌,都极为容易。还有燕、中山两国,亦可加入我‘三晋’盟邦。燕、中山之国与齐相连,可从侧背攻击齐国。这样,齐国必不敢全力攻我‘三晋’。齐国不敢使出全力,楚国无力使出,在单单剩下了一个秦国,我们还有什么可怕的,难道以我‘三晋’之力,连一个秦国也对付不了吗?”公孙衍大声问道。
魏、韩、赵三国君臣听到了公孙衍的话,不觉振奋起来,决心成立五国联盟,对抗秦、齐、楚三国。
中山国、燕国屡受齐国侵伐,愿意加入“三晋”之盟。“三晋”亦对中山、燕两国甚是尊敬,称其君为王。于是天下诸国中,竟有秦、楚、齐、魏、赵、韩、燕、中山八国称王,可谓空前。周天子对天下一下冒出了这么多“王”来,似乎是全然不觉,大气也没敢呼出一声。
秦、齐、楚三国人口土地几乎占了天下一半,而魏、赵、韩、燕、中山五国,亦差不多拥有天下一半的人口土地。自从平王东迁,周室诸侯混战数百年以来,天下如此明显地分为两大阵营相对抗,还从来没有出现过。
秦、齐、楚见到“三晋”与燕、中山为盟,慑于其声势,一时倒也不敢轻举妄动,魏、韩、赵、燕、中山五国国君见此大为高兴,为表彰公孙衍的功劳,将五国相国的符印,俱赠给公孙衍佩戴。这样,魏国大司马公孙衍一跃成了魏、韩、赵、燕、中山五国共同的相国。
以一人之身,而佩五国相国的符印,自有相国这个官职以来,别说天下人没有见过,连听也没有听说过。公孙衍一时犹如中天的太阳,放射出万道光芒,照得天下人的眼睛都花了。在王都洛邑的街市上,商贾们一边守着货物,一边热烈地议论着公孙衍。
“人生在世,能混到公孙衍这一步,才不算白活一场啊。听说相国一年的俸禄足有一万石粮食,五个相国?喝!一下子就是五万石粮食啊,可算是发了大财。”一个商贾说道。
“五万石算什么,洛阳城中的富豪,哪一个一年不赚他几万石粮食?依我看哪,就算做上了五国相国,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第二个商贾说道。
“你懂个屁,相国每年就一万石粮食吗?相国还有食邑,一封就是一万户,每年这一万户所交的税赋,都给了相国去享用。国君还常常有赏赐,一赏就是百斤甚至是千斤的黄金。这一千斤黄金,又该买多少万石粮食?此外还有大臣们给相国送礼,这就不用说了。”第三个商贾说道。
“那又怎么样呢?当年的大商贾陶朱公,一出手又何止千斤黄金?”第二个商贾不服气地说着。
“相国这个官,其实不在于发财,而在于威风。一国之中,除了国君,就是相国了。每次出行,相国的前后护卫,何止千人?我们这些做商贾的,见了相国这等大官儿?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儿一样,若是溜得慢了,让护卫们加上一个‘挡道’的罪名,只怕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了。当年的陶朱公那么豪富,不照样想去做齐国的相国吗?可惜他没做成相国,反把个脑袋‘做’掉了。”第四个商贾感慨着说道。
“唉!做商贾不容易,做官也不容易。多少人做商贾做得倾家**产,又有多少人做官做得满门抄斩?这公孙衍虽做了五国相国,只怕也难长久。”第五个商贾说道。
众商贾议论纷纷,只有一个少年人痴痴地站着,一言不发。商贾们奇怪起来,一个人上前拍了那少年的肩膀一下,问道:“苏秦,你这小鬼头在想什么?”
“五国相国算什么?我将来要做六国相国!”苏秦忽然大叫了一声。
众商贾们一愣,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一个商贾边笑边指着苏秦:“就……就你这样子,还想去做六国相国?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连几个铜钱都数不清,别人给你一百个,你倒找回去别人一百二十个。还是好好向大爷我请教请教,怎样才能数清铜钱吧?哈哈哈!”
“唉!”苏秦长叹了一声,“终日困处鸡群之中,焉能成为凤凰?”说罢,转身而去。众商贾愣住了,看着苏秦的背影,竟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苏氏家族乃是洛邑商贾中的中等富豪,经营布帛之业已十余代了,本钱总是在百斤黄金上下徘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过得殷殷实实却也平平淡淡。
苏秦父亲早逝,家业由长兄执掌。他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名曰苏代、苏厉。苏氏家族世代经商,善于计算,却不喜读书。但苏秦却是个例外,自幼便极喜读书,时常诵读文章,连到市场上学习买卖之时,也不忘诵读,以致常常错找了别人铜钱。苏家长兄为此大为恼火,曾狠狠鞭打了苏秦几顿,可是他仍不改悔,依旧诵读不已。后来苏秦成年,置了妻妾,苏家长兄不再鞭打苏秦,却一把火烧光了他的书简。可苏家有的是铜钱,没过多少时候,苏秦又置了满架的书简。苏家长兄无可奈何,只得拼命逼着苏秦从早到晚待在市场上,令他没有时间去诵读文章。
今日还不到午时,苏秦就从市场上回来了,令苏家长兄大感意外,欲待询问,苏秦已先开口了:“大哥,依你看来,我今生做一个商贾,能不能发了大财?”
苏家长兄先是一愣,接着冷笑起来:“就你这样子,还想发财?别亏了祖宗留下的血本就算是谢天谢地了。”
“我既不能发财,大哥又为什么非要逼我经商呢?”苏秦问。
“这……这……我家世代经商,你不经商,又能干什么?”
“管仲曾是商贾,后来却成了齐国的相国,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干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那公孙衍的祖上也是商贾,如今公孙衍却做了五国相国,名震天下。”
“莫非你也想学那管仲、公孙衍?”
“正是。”
“哼哼!”苏家长兄从鼻孔里冷笑起来,“你为何不去……”
“你为何不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苏秦抢过苏家长兄的话头说了下去。
“你……你这个败家子!”苏家长兄大怒,指着苏秦的鼻子骂了一句。
“大哥,我既是个败家子,你何不让我出去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呢?”苏秦道。
“什么,你当真想出去做官?”
“做官有什么意思,我要做的是大事。公孙衍能做五国相国,我为什么不能做六国相国呢?”
“不行,你连账都算不清楚,还能去做什么大事,你且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中吧。”
“我这人只怕老实不下来。大哥硬将我留在家中,是不是想让我把祖宗留下的血本赔光了呢?”
“这……”苏家长兄一咬牙,“罢,罢!留得了你的身,留不了你的心,这可是你自己要出去闯**的啊。将来你若惹出什么祸来,可别怪我没有拦着你,还有,我们家虽说商家,也没有什么余钱。你出去的盘费,我只怕拿不出太多来。”
“我也不要你出什么盘费。这个家业,我应该有一份,你把我的那一份分出就行了。”苏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