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礼法”,魏成子在直入内宫奏事时,可以将与此事相关的大臣带进宫来。不过,魏成子往日在直入内宫奏事时,总是单独进来,似今日这般还是第一次,一定是发生了非常紧急的事情。魏文侯想着,心里不觉有些沉甸甸起来。他绝不愿意在遇到伐楚良机时出现了别的事情。天下七雄并立,魏、韩、赵三国虽说兵势较强,但若别的大国没有出现内乱,他们很难凭武力得到什么。
只要不是关于魏国存亡的事情,寡人尽可不必理会。魏文侯在心中说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伐楚良机。
魏成子和李悝、翟璜、公叔痤向国君和太子行过大礼后,首先禀告的是魏成子:“主公,秦国国君亲率战车千乘,甲士十万,渡过黄河,直逼安邑。”
魏文侯大吃一惊:“什么,秦国竟然派出了大军攻击寡人么?”
“正是,秦国趁我无备,偃旗夜行,离都城不过五十里了。”李悝紧接着说道。
“事在紧急,微臣未请君命,已令邻近各邑速派兵卒护卫都城。”公叔痤说道。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魏文侯仍是无法相信他听到的消息。
在晋国还没有被分为魏、韩、赵三国之前,一直把西方的强邻秦国看作心腹之患。
秦国偏处西陲,若想称雄中原,只有先击败挡在东方要路上的晋国。于是秦、晋两国经常爆发惨烈的大战,数百年来不曾停止,两国结怨极深。
在秦晋数百年的大战中,晋国胜仗居多,秦国常常吃亏,被堵在西陲不能出头。秦国只是在秦穆公时一度占过上风,曾经耀武扬威地攻入晋国,一路上晋人龟缩城邑之内,避而不战,使秦军如入无人之境。可惜自秦穆公以后,秦国的势力始终敌不过晋国,到后来甚至被迫向晋国朝贡。
晋国一分为三,曾经使秦国欣喜若狂,以为东进中原的机会终于来到了。秦国积极整顿军备,大力征兵,向原属晋国的韩、魏两国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魏、韩、赵三国在最初之时,只有魏、韩两国的边境与秦国相连,其中魏国的边境与秦国相连最多,隔着黄河互相对峙。面对秦国的进攻,魏国以防守为主,并派使者携带重金,到秦国相邻的各戎族中活动,挑动各戎族向秦国攻伐劫掠,袭扰秦国后方,减轻魏国所受的压力。当时魏国一心稳定国内,并尽力向周围小国扩充,不愿和秦国发生大战。
秦国地处西陲,和众戎族交相杂居,常和戎族发生冲突,相互攻杀。在秦穆公时,秦国号称“霸主”,兵力强盛,一度征服了众戎族,迫使许多游牧的戎族定居下来,成为农耕之民。后来秦国衰弱下来,戎族纷纷反叛,成为秦国的腹心之患。众戎族中,较大者共有大荔戎、绵诸戎、月氏戎、乌孙戎、义渠戎等十余部族。
在这些戎族中,最厉害的是大荔戎、义渠戎两大部族。数百年来,大荔、义渠深受中原华夏农耕之族的影响,在保持游牧的同时,大部分人都定居下来,修筑城邑,耕种田地。实际上,似大荔、义渠这样的部族,除了语言习俗外,已和立国一方的诸侯无甚分别。
大荔、义渠对秦国的强大极为害怕,听了魏国使者的挑动,立刻向秦国大举进攻。秦国被迫放弃对魏国的进攻,回过头来,对大荔、义渠等部族大力征伐。经过数十年的苦战,秦国才攻灭了大荔,将其地改为秦国城邑,紧接着,秦国又征服了绵诸、月氏、乌孙等部族,唯有义渠仍然在与秦国为敌。但是义渠所受到的打击极为沉重,其首领都被秦国俘去,一时无力对秦国发动新的攻击。此时,魏国亦是国中安定,国土也扩至极限,难以再向中原诸侯夺取土地。秦、魏之间的大战已不可避免,各国大为兴奋,盼望着秦、魏能够两败俱伤,一同衰弱下来,以便从中得到些便宜。
周威烈王十三年(公元前413年),魏国首先发动了进攻,魏文侯亲率大军十余万,战车千乘,渡过黄河,直捣秦国腹地。秦国急忙发兵抵抗,结果在郑地被魏军打得大败,伤亡兵卒数万。次年,魏文侯以太子击为大将,再次大败秦军,攻占了秦国的繁庞。又过了数年,魏文侯拜客卿吴起为大将,连续不断地向秦国发动了猛攻。秦国连战连败,死伤惨重,被魏国一口气攻占了临晋、元里、邰阳等城。魏国所夺之地因在黄河之西,遂设置西河郡,派大臣担任郡守治理。
秦国自成为诸侯以来,从来没有经受过如此惨败,举国震骇,畏魏如虎。不论是秦国百姓,还是秦国大臣,再也无人愿意和魏国打仗,整个秦国陷入一片恐怖之中。失去了反扑能力的秦国只好沿着洛水修筑长城,坚守不出,无论魏军怎么辱骂,也不出战。
魏国的大胜,震动了天下。列国公认魏国为天下第一强国,无不对魏国心存畏惧。魏文侯也很得意,对臣下们说,秦国经此惨败,大伤元气,五十年内,绝难恢复。于是,魏国也沿着洛水修筑长城,不再对秦国发动攻击。魏文侯认为,魏国的主要敌人是楚国和齐国,他若是在秦国上消耗太大,必然会被楚、齐乘虚攻击。不料想仅仅几年之后,秦君就率大军攻进了魏国,且兵锋直指魏国都城。秦国的这般举动,魏文侯做梦也不会想到。
不只是魏文侯没有料到秦国的举动,魏成子、李悝、公叔痤一样是没有料到。他们只知秦军已攻进了国境,并从吏卒们口中得知,秦军正向都城杀来。但秦军究竟是如何杀进来的,他们却一无所知。
对于魏文侯的惊问,魏成子、李悝、公叔痤三人面面相觑,无法回答。
“秦军定是从太华山之南的韩国境内穿过,然后北上渡过黄河,如此才能直逼我魏国都城。唉!秦军的这一招,早就有人料到了,可惜……”翟璜叹息着,停下了话头。
当初魏文侯说,秦国大伤元气,五十年内绝难恢复。臣下们听了几乎是齐声应和,并说五十年后魏国将“霸有天下”,秦国那时就算恢复了元气,也只好对魏国俯首称臣。臣下们当中只有客卿吴起反对魏文侯的说法,并说十年之内,秦国必会反扑。
魏文侯很不高兴,问吴起:“秦军向来善于野战,不长于攻坚。如今我魏国已筑长城,以秦之残兵败将,能用什么‘法术’反扑,敢攻我魏国?”
吴起道:“兵者,诡道也。秦军或可使出奇计,从韩国穿过,北上渡河,直逼安邑。”
“哈哈哈!”魏文侯听了吴起的话,不觉失声而笑道,“贤卿之言谬矣。秦国敌我魏国,已是力所难支,如何又会去招惹韩国呢?贤卿素称知兵,实不该如此妄言。”众大臣们也纷纷附和魏文侯之言,嘲笑吴起徒有虚名,只会以妄言惑众。
见众人对他所说的话不以为然,吴起只低叹了几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如今秦国果然杀入魏国境内来了,令翟璜一下子想起了吴起说过的话。
魏文侯想着,立即站起身,发出诏令:“自太子以下,都城中所有能拿动长戈的男子,俱须披甲待命。国都城门立刻关闭,禁止城中臣民出城。”又命田子方领着众儒家子弟代国君祭祀社稷,以求天地神灵庇佑魏国。
发出诏令之后,魏文侯披上犀甲,出宫登上了城墙。太子击、魏成子、李悝、翟璜、公叔痤等亦是披甲执戈,跟随在魏文侯身后。客卿吴起等朝中大臣也匆匆披甲执戈,登上了城墙。
秦国位于西方,秦军自当从西而来。魏文侯和众大臣,俱站立在西城门的城楼上。魏文侯的左边站着太子击,右边依照惯例,站着的人应该是魏成子或李悝。但此刻站在魏文侯右边的人,既非魏成子,也非李悝,而是客卿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