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主公真的是重病在身。不然,我魏国朝政怎么会变得如此混乱呢?中山之地丢了且不去说它,西门豹身为朝廷大臣,无端被害,居然不了了之。”吴起说道。
“主公此时所想,已不是寻常的朝政之事,而是大位的承袭之事。”尹仲说道。
“尹夫子是说,主公让我入都,是想当面嘱我辅佐太子?”吴起说着,兴奋起来。名列辅佐大臣,就有可能控制朝政。吴起此刻梦寐所求之事,就是控制魏国的朝政,就能以魏国强大的国力来实现其“平定天下”的大业了。
“正是。主公以太子亲迎大人,已是将大人视为辅政大臣矣。”尹仲说道。他一样非常兴奋,如果吴起控制了魏国朝政,势必在朝中广植亲信。到了那时,他就不只是一个门客了,而是能够光耀祖宗的朝廷大臣。
“如果主公真欲以大人为辅佐大臣,大人是否答应?”东郭狼陡然问道。他发现了一个可以显示他的见识远远高于尹仲和赵阳生的机会。
“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吾当然会应承主公之请。”吴起毫不犹疑地回答道。
“如此,则大人危矣!”东郭狼立刻说道。
吴起一怔,心中忽有所动,凝目注视着东郭狼:“依你之见,吾危在何处?”
“凡为大臣者,功高震主者都为主上所忌,此乃列国通例。昔者范蠡使越王勾践灭亡吴国,成为一代霸主。然其功成之日,立即隐遁,所为何者?惧其为勾践所忌,将有杀身大祸也。范蠡隐,得以保全性命。越国另一功臣文种未隐则终为勾践所杀。今日魏国之中,若论军功,大人当为第一也。功高震主,正是大人的‘危处’也。”东郭狼肃然说道。
吴起听了,默然不语,目光又向尹仲和赵阳生二人望来。
“东郭兄之言,莫非是说,主公对大人有了杀心么?”尹仲问着,眼中全是疑惑之意。
“正是。让大人入都,只需派一使者即可,何必要让太子亲自来?所以如此,是主公欲使大人不能拒绝,非立刻入都不可。”东郭狼回答道。
“东郭兄之言,也太过骇人听闻。如今魏国正当兵势大盛之时,岂可自斩大将?若因此使将士不服,军心离散,列国乘机来袭,岂非有亡国之祸?”赵阳生说道。他和尹仲一样,认为吴起入都会得到辅政大臣的权位,掌控魏国的朝政。如此,他就有可能充当统兵大将。他苦学兵法,为的就是当上大将,领着强悍的魏国兵卒横扫天下,立下名传千古的大功。
“主公若在平时,断断不会自斩大将,然此刻乃非常之时也。列国国君不论多么贤明,首先想到的就是牢牢保住其国君之位,主公也不例外。纵然他明知自斩大将会危害军心,但若为了保住其国君之位,将不得不忍痛为之。”东郭狼说。
尹仲、赵阳生对望一眼,不再说什么了。他二人在心中,不得不认为东郭狼所说的确有道理。列国国君,无不对立有大功的将军深怀戒心,其中又以魏、赵、韩三国为最。
“大人,东郭兄所言极是有理。入都之事,望大人深思而后行之。”沉默了一会,尹仲开口说道。作为门客,他虽然极想让主人入都掌控朝政,但最重要的,还是确保主人的生命。只有主人安然无事,他们这些门客才能有所作为。
“是啊,大人不该贸然入都,应先派人打听到了主公的确切消息后,再作决断。”赵阳生也说道。
吴起摇了摇头:“天威难测。主公,天也。主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怕谁也打听不出来。”
“那么,大人就先称病,暂不入朝。”尹仲道。
“不可。为人臣子者,岂可不听君命。”吴起道。
“这……大人该如何应对呢?”赵阳生有些着急地问道。
“吾身为朝廷大臣,自应听从君命,明日一早,吾将随太子入都。”吴起断然说道。
“这……”尹仲、赵阳生、东郭狼三人大出意外,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觉无话可说。
“西河重地,不可大意。你们三人中,至少须有两人留在西河。剩下的一人,当随吾入都。你们谁愿跟随?”吴起问着,目光如剑一样扫向三位门客。
“小人愿意跟随!”尹仲、赵阳生、东郭狼三人几乎是同时回答着。然而三人回答的语气却有微妙的差别——尹仲柔弱犹疑,赵阳生高亢尖锐,东郭狼沉稳凝重。
吴起入都,若真是撞上了杀身大祸,跟随之人绝无幸免的可能。如果得不到吴起的信任,我这一辈子就永无出头之日,不如借这个机会拼死一搏,碰碰运气。东郭狼在心中想着。
“好吧,请东郭兄回去准备一下,明日随吾入都。”吴起迅速做出了决断。
西风呼啸,已是深秋时节。尘沙被风卷起,遍山遍野尽成枯黄之色,天空中亦是浑黄一片。黄河岸边的大道上,行走着一队军卒,共有数千人,拥着十余辆高车。最前面的一辆,坐着魏国太子击。中间是护卫兵车,最后一辆上则坐着吴起和东郭狼二人。
这种行列,若让深通“礼法”的人看见了,定是大感奇怪:太子之尊,仅次于国君,怎么能走在前面,居于“前导之卒”的位置呢?吴起身为臣下,又怎么能让太子居前“前导”,而不“谦退”呢?东郭狼只是一个门客,怎么能和主人公然同乘一车,全然不顾上下尊卑呢?
太子击委屈做了“前导”,心中却是十分高兴,如果不是身后有许多兵卒跟随着,几欲放声高歌。
尹仲得到的消息非常准确,魏文侯的确是重病在身,并且已到了不可治愈的境地。
太子击为此又是悲伤,又是忧虑,又是兴奋,真可谓百感交集。列国之间,太子之位最是难保,尤其是贤明之君的太子,更是难以保全。魏文侯是列国公认的贤明之君,却并未似别的贤明之君那样对太子百般苛求,而是对太子击十分信任,从来没有露出改变“储位”的迹象。
太子击对慈父的爱护自是十分感激。作为儿子,他盼望父亲能够长命百岁,永不衰老。然而他又不是普通人家的儿子,他是“储君”,是未来的一国之主。天下没有一位太子不盼着他能尽早结束“储君”的名号,登上大位。可是只有当国君去世之后,太子才能真正登上大位。太子的心中,其实是在盼望着国君尽早去世。
国君是太子的父亲,为人子者,尽孝犹恐不及,怎么能盼着父亲尽早去世呢?太子们常常不自觉地想到了这个“难题”,内心承受着常人不能想象的重负。当然,心中有些“重负”的太子,都是贤明的太子。太子击是一个贤明的太子,又是一个被国君满怀着期望的太子,心中的“重负”更甚于寻常的贤明太子。
魏文侯的病重,使太子击即将面临他一生的重大关头。这个关头若稍有不慎,处置失当,只怕不仅不能承袭大位,反倒会遭到杀身大祸。太子击由于受到父亲的宠爱,地位稳固,绝不会受到兄弟辈的威胁。但是,他却总感到了叔父魏成子的威胁。魏成子的贤名传遍天下,列国莫不闻之。尽管魏成子从来没有露出过“反迹”,太子击还是放心不下,为此深为忧虑。除了悲伤忧虑,太子击心中又充满了无法压抑的兴奋。在朝政大事上,在攻战兵伐的谋略上,他有着许多与父亲不同的想法。然而,他却从来没有在父亲面前表露过自己的想法。总是父亲怎么说,他就怎么回答。
太子击并不愿斩杀吴起。他很快就要登上大位,对能征善战的吴起有着很大的期望。
他一来到西河,就对吴起表现出了十分“谦恭”的敬贤之意,亲自到太守府中去“拜见”他,而不是先让吴起来拜见自己。果然,他的敬贤之意打动了吴起,使吴起欣然入都。太子击得意之下,愈发“谦恭”,在前往安邑的路途上,自愿为吴起充当了“前导”。
身为国君,只要放下那些虚礼,敬贤很容易。其实,国君的本事不在于怎样敬贤,而在于怎样用贤。父侯善于敬贤,却不善于用贤,未免本末倒置。太子击在心中想着。
回头向后张望一下,见高车中的吴起和东郭狼正在谈着什么。他很想知道是什么事,只是他和吴起隔得太远,无法听到。其实,不仅是太子击无法听到吴起和东郭狼在说些什么,就是吴起和东郭狼所乘高车前后的军卒,也不能听清吴起和东郭狼在说什么。风声、车轮的轰响声淹没了一切。只有吴起的御车家奴才听得清主人的说话声。但御车家奴是夷族之人,所知的中原之语甚是有限,根本听不明白吴起和东郭狼所说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