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起和东郭狼正在说的,是一个关于垂柳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周室消灭商纣,王于天下之后,正当周武王去世,周成王初立之时。
成王年幼,不能亲理朝政,由周公代掌大权,长驻都城。周公于是令长子伯禽代替他去治理封地——鲁国。伯禽用了五年的时间,将鲁国治理成了人人称赞的“礼仪之邦”。伯禽为此很是高兴,乘坐华丽的高车,带着盛大的仪仗,向天子行了朝见之礼,并借此当着天下诸侯的面宣讲他如何在鲁国革除旧俗,倡行礼仪,终至大成。
不料伯禽“治国大成”的功绩不仅未被周公赞扬,反而挨了周公的一通厉声斥责。伯禽不明白他到底错在何处,以为是他的治理之道不合周室礼法。但他回到国中,仔细检查了一番他的治国之道,却并未发现有任何不合周室礼法的地方。
第二年,理直气壮的伯禽在行朝见天子的大礼时再一次宣讲了他的治国功绩。可是这一次,他受到了周公更严厉的斥责,甚至让人拿着鞭子将伯禽赶出了朝堂。
伯禽不服,在第三次行朝见天子的大礼时,仍是宣讲了他以礼法治国的功绩。这一次,周公竟是大怒,居然让吏卒们拿着大棍,把伯禽打出了朝堂。身为一方诸侯,当众受此大辱,伯禽实在受不了,扔下从人,跑到都城之外失声痛哭。
伯禽道,父亲如此待我,显然是嫌弃我了,不愿让我治理鲁国。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约只好学当年的太伯,远远避到江海交汇的荒野之地。
老者叹道,儿子远逃,置父亲于何地?你竟然有了这等不孝的念头,真该挨打了。
伯禽辩解道,非是我不想尽孝,而是父亲不允我尽孝啊。儿子不得父亲的信任,除了远远走开还有什么办法呢?
老者说,你真是不懂周公的苦心啊。他当众打你,正是因为信任你。
伯禽糊涂了,父亲当众责打身为诸侯的儿子,竟是因为信任儿子,我不明白。
老者笑了,抬手往远处一指,那渭河岸边,有一位千年端坐不动的贤者,你一见到他,什么都会明白的。
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千年端坐不动的贤者呢?伯禽心中大为疑惑,告别老者,向渭河岸边行去。
渭河岸边空无一人,在高高的河堤上,生着一株数人方能合抱的垂柳。伯禽愣愣地看着那株苍老的柳树,看了好久,心中陡然如被雷击,一下子明白了,这株老柳树,就是那位“千年端坐不动的贤者”,并正在告诉他身为“贤者”的道理。
依照周室的礼法来论,“贤者”首先须具备谦虚的品质,才能真正称得上“贤者”。何谓“谦虚”,眼前的垂柳给了伯禽明显的启示——必须像垂柳一样,永远保持着低垂恭敬的姿态。不可似别的什么树干那样高昂着枝叶,显出夸耀飞扬的神情。
伯禽心中的委屈不翼而飞,高高兴兴地回到了鲁国,根本没有再去检查他的治国之道,他已非常清楚他错在了何处:在天子的朝堂上他丝毫没有显出一个贤明国君应有的谦虚之意,一举一动,都与周室的礼法相违背。身为国君,他所行之事全然不合“礼仪”,却在众多的诸侯面前宣扬鲁国已被他治理成了“礼仪之邦”,岂非荒谬至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错误,父亲却仍然让他居于国君之位,不是对他的信任,又是什么?
第四次行朝见大礼,伯禽只乘着一辆旧车,带着少得不能再少的仪仗,在朝堂上与各国诸侯相见之时,多行礼,少说话,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他在向天子禀告其国政治理的情形时,一再磕头请罪,说他没有将鲁国治理成“礼仪之邦”,实在是愧为一方诸侯,请求天子对他严加处罚,以显王室之威。周公非常高兴,在代天子致答词时,盛赞伯禽克己守礼,实为贤君,并重赏伯禽。
从此,“垂柳”的故事就成了周室贵族津津乐道的一段佳话,代代相传。吴起不知听人讲过多少次“垂柳”的故事。但由他将这故事讲给别人听,却是第一次。东郭狼也似第一次听到“垂柳”故事时那样,津津有味地听着,心中不停地想——此时此刻,吴起给我说起了这个老掉牙的故事,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周公为深谋远虑的大贤之人,他不愿明白告知伯禽该怎么‘谦虚’,是想让伯禽自己去体验这层道理。如此,伯禽才会真心实意‘谦虚’起来。否则,伯禽只会在表面上听从周公的话,心里却不以为然,就很难真心‘谦虚’,成为一个真正的贤君。”东郭狼答道。
“不错,周公冷遇伯禽,甚至棍打伯禽,正是爱护伯禽,期望伯禽成为真正的贤君啊。伯禽如果仔细想一想,不用老者指点,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吴起深有感触地说着。
东郭狼心中一阵大跳,顿时明白了吴起话中的意思——吴起这半年多不理会他,冷遇他,其实是在爱护他,对他有着更大的期望。
“大人,我……我实在是愧对大人,我回来后……就想给大人请罪……”
“东郭兄不必说了。本来,你回来后我就想与你好好谈一谈的。可是……”吴起打断东郭狼的话头,犹疑了一下才又说道,“可是,我又想,反正我没有什么事让你去做,暂时让你安闲一些时日,养养身体也不错,就一直没有和你多谈什么。”
“不,我可以为大人做很多事。只要大人给我两三年的时日,我一定能够为大人找到一个专诸、要离那样的刺客。”东郭狼神情激动地说着,眼中泪光闪烁。吴起的话表明,他仍然是吴起府中的第一门客,这使得他心上压着的“巨石”已消于无形。
“不必。现在去寻刺客,已是迟了。其实,刺客只有在非常的情势下,才有效果。当秦国新君初立、国势不稳时,刺杀其执政大臣,才能使其国中生出大乱。而现在秦国的国势已经稳固,新君已经得到臣下的拥戴,刺杀其执政大臣不仅不能使秦国生出大乱,反倒使其国势更强。韩国的例子就是这样,其相国被刺,反使国君的权威增强了许多,对其国力的强大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吴起摇着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大人既然不需要刺客,小人自然是闲了起来。可小人不知,心里还有些埋怨大人,以为大人是责怪小人办事不力,因此才冷淡小人。”东郭狼惭愧地说着。
“你能寻到聂政这样的人为刺客,着实不容易。你之所以失手,一来是我没能及时将吕太医‘借’出来;二是陶朱公有意与你为难。”吴起微笑着说道。
啊,吴起原来早知道我与陶朱公的交往,可是……可是我却一直将此事瞒着吴起!东郭狼犹如陡遭雷击,脸色惨白,欲说什么,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身为门客,却将许多重大的事情瞒着主人,实为一种极端不忠的表现。
列国的公卿大夫,最不能够容忍的事情之一,就是门客对主人的不忠。门客对主人不忠,就会泄露主人的许多隐秘之事,给主人带来杀身灭族的大祸。因此,对于不忠的门客,主人向来是立即斩杀,毫不手软。
啊,难怪计管家会这样,原来他……如此说来,我所做的一切,吴起早就知道,可是他却从不说破。东郭狼又是惊骇,又是疑惑,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东郭兄,其实我让你安闲一些时日,也不仅仅是不要你去寻找刺客,还想让你原来管的事儿,由尹仲和赵阳生去担当,看看他们到底担不担得起来。”吴起说。他仍是面带着微笑,声调轻松,好似根本没有看到东郭狼惨白的脸色。
“大人!小人……小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东郭狼挣扎着说出了一句话。
吴起不高兴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虽然名义上我们一个是朝廷太守,一个是门客,实际上却是兄弟啊。你为了办事方便,有些细微之处不告诉我,也在情理之中啊。若真说有罪,倒应该是我有罪。我明知你是好兄弟,却还是对你试探了一番。”
“大人……”东郭狼又是说不出话来。他不明白,吴起说的“试探”是怎么回事。
“东郭兄,我欲立下平定天下的大功,仅仅倚仗兵法,远远不够。魏国是天下最强大的诸侯国,我如果能够执掌魏国朝政,十年之内,定能平定天下。反之,则今生今世,我也难立大功。可是要执掌魏国的朝政,谈何容易。似我这样的臣下,正是主公最为猜忌的人啊。为此,我只能徐徐图之。首先,我须对朝政之事了如指掌,方可有所作为。怎样才能对朝政了如指掌呢?唯一的办法,是朝廷大臣中有我最相信的人。这个人我想来想去,只能是你。可是在朝廷中,险恶甚多,决非你做门客时所能想到的。你必须有着常人难有的忍受之力,这才能够做得大事。我这几个月冷遇你,正是要试探一下你的忍受之力,看你是不是会似那伯禽一样,要远远逃到荒野之地去。结果东郭兄到底是东郭兄,还是留在了我的府中。哈哈!”吴起说着,笑了起来。
“小人的确想离开大人,只是想着大人的知遇之恩还未报答,又不敢离开。”东郭狼惊魂稍定,背上全是冷汗,对吴起不觉多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之感。
“现在我总算知道了东郭兄的忍受之力,远远超过常人。你原来管的那些事儿,尹仲、赵阳生也可担当得起。这样,我就可以放心推荐你到朝廷去做大臣了。”吴起满意地说着。
做朝廷大臣,自然远远胜过了做一个门客。任何一个门客听了主人的这番话,都会喜形于色。然而东郭狼听了吴起的这番话,却是满脸忧色。他之所忧,是想着吴起正处于嫌疑之时,“谦虚”犹恐不足,怎么能不知进退,反倒推荐门客去做大臣呢?
吴起觉得世上最难预料的事情,就是国君对他的臣下怀着什么样的“心机”。而像魏文侯这样的贤明之君,则更加难以预料。吴起面临的是一条布满杀机的险路,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上了这条路。他要立下千古大功,就必须甘冒风险,明知是“死路”,也硬要闯成活路。不仅他明白自己踏上的是一条险路,东郭狼也明白,可东郭狼还是愿意和他同行。
吴起对东郭狼说了一条又一条他并未“冷遇”兄弟的理由,其实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说出的一条——东郭狼甘愿跟随着他同走在这一条险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