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自然。寡人蒙太公之佑,得鲍先生与相国为辅,实为万幸,若不成就一番大业,则愧立天地之间矣。”齐桓公诚心实意地说着。
管仲微微一笑,又道:“高氏、国氏乃周天子当日所命监国之族,太公亦对之深为礼敬。主公既欲尊王,便不可不敬高、国二族。凡祭祀大典,俱可委高、国二族主之。”
“嗯。寡人当依相国之言而行。”齐桓公点头说道。主持祭祀大典,对臣下来说,是一种极高的荣誉,但并不具有任何实权。
“欲行尊王攘夷之策,必先立信,再立之以威,方可成之。”管仲道。
“如何立信,又如何立威?请相国教于寡人。”齐桓公问。
“立信在于和好邻国,请主公复与鲁国盟好,并访求谭国后嗣,拨三十户供之,祀其宗庙,然后通使于周,宣我齐国尊王之意。”管仲道。
“这……”齐桓公犹疑了一下,终于答应了下来,“就依相国所言而行吧。”
“礼义崩坏,列国但知武力,若无兵威,纵能立信于天下,也难行尊王攘夷之策。臣请主公挑选善察之使出入四方邻国,遇有**篡弑之国,又非周之同姓,便可攻而灭之,既能益地,又能立威。至于周之同姓封国,或名闻天下之大国,亦可攻之,杀其君而不必益其地,但须另立拥戴齐国之新君。”管仲道。
“妙!”齐桓公拍案大叫起来。管仲的“立威”之法,最合他的心意。
齐国上上下下,陡然忙碌起来,一道道新的朝令不断发下来,把齐国的百姓弄得眼花缭乱。有些朝令人人赞同,有些朝令则只一半人赞同,另一半人反对,还有少许朝令几乎人人都不赞同,齐声反对。管仲对赞同朝令者,一律大加升赏,对拒不执行朝令者,一律严加处罚,直至问罪斩首。国中上下,渐渐明白了管仲的厉害,对于朝令再也不敢任意抗拒。管仲的治国之策,终于在齐国全面铺展开来,并见到了明显的成效,给齐桓公带来了一个又一个好消息。
首先,在隰朋的奔走下,鲁国同意与齐国恢复盟好之约,并应齐国的请求,释放了宋国大将南宫长万。
接着,隰朋又带着贡物,朝见周天子,诉说谭国无礼,齐侯依周天子所授征伐之权伐之,虽败其国,并未灭其宗祠。周天子见齐国主动示好,大为欣喜,派使者向各诸侯国宣布——齐侯伐谭,乃是依礼而行,无罪有功,并承认齐桓公夫人王姬为周室公主,允其回家省亲。在王姬省亲之后,徐、蔡、卫三国主动以本国公主作为王姬的陪嫁,送至齐宫。
依照礼法,王姬出嫁,周之同姓封国有义务送其公主陪嫁。但是像齐桓公夫人这样已出嫁了十余年,又能得到陪嫁的情景,实属罕见。徐、蔡、卫三国如此,显然是有意示好于齐国,希望日后能得到齐国的庇护。那徐姬、蔡姬、卫姬,俱是绝色美人,一时间把齐桓公迷得晕头晕脑,朝也不愿去上,将政事全交给管仲去处理。齐桓公还担心朝臣对管仲不服,特地告祭太庙,当众拜管仲为仲父。齐国上下,对管仲更是敬畏有加,不敢称管仲的官号,皆呼之为仲父。
管仲又将朝政细务分与五杰,自己也不经常上朝,仍住在城外别馆中观看郑、卫之国的美女歌舞为乐。其实他在心里正密切关注着各诸侯国的动静,盼望着找到一个“立威”的机会。
这个机会没过多久,就被他找到了——宋国发生了弑君的大逆之事。
在天下各诸侯国中,宋国的地位十分特殊,国脉最为久远。宋国的开创之君微子启是殷朝天子帝乙的长子,亦是殷朝最后一代天子纣王的庶兄。
纣王宠幸妲己,荒**无道,造酒池肉林,使男女**相戏其间,以为笑乐。臣子但有谏者,便置炮烙之刑,让其在烧红的铜柱上行走。微子及纣王的两位叔父箕子、比干为此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后来,比干终因劝谏纣王,惨遭剖心之刑,死于非命。箕子为逃避杀身之祸,装作疯癫,隐藏在奴隶之中。微子见此情景叹道:“父子有骨肉之亲,君臣则全凭道义相处。父母有失,子劝谏不止,当大声号哭。为臣者,再三劝谏而国君不听,则道义尽矣,可以远去。”遂离开殷朝都城朝歌,远避于乡野之间。
没过多久,周武王大举伐殷,攻克朝歌,纣王自焚而亡。微子闻知,赶往朝歌,带着殷朝宗庙的祭器,**着上身,自缚前往周军大营中,请求武王不要毁了殷朝的宗庙,留下一支后代传承香火。周武王称赞微子为贤者,亲释其缚,并答应了微子的请求。
后来,周武王命纣王之子武庚禄父仍然居住在朝歌,承续殷朝列祖列宗的祭祀,并让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辅佐和监视武庚禄父。周武王又找到箕子,欲封箕子为一方国君。箕子感谢周武王的善意,却不愿身为周朝臣子,带领从人远走朝鲜,自立为朝鲜之主。
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后,管叔、蔡叔不服,联合武庚禄父共同作乱,企图攻杀成王和执政的周公。周公迅速平定叛乱,并诛杀了武庚禄父和管叔,将蔡叔流放。为了不使殷室宗祠灭绝,周公奉成王之命,封微子为一等公爵,立国为宋,代替武庚禄父奉行殷室宗庙的祭祀。由于宋国是先朝之后,周室“不敢”将其视为臣下,遂以“宾客”之礼相待。宋君入朝,只需行宾客之礼,而不必行臣下跪拜之礼。微子素来仁慈贤能,勤于政事,省刑薄税,深得殷朝遗民爱戴,亦获得邻国尊重。
从契算起,到微子之时,子氏宗庙香火的传承,已达一千余年。微子去世,传给其弟微仲继位。微仲去世,传给其子宋公稽,如此代代相传,又经过三四百年,宋国的国君之位传到了宋闵公手中。
宋闵公性喜嬉戏,尤爱武勇之人,一次行猎之时,看见南宫长万仅凭双臂之力,竟然举起了重达千斤的战车,大喜之下,立即拜为大夫。
南宫长万当上大夫后,领兵伐过一些小国,居然仗仗获胜。宋闵公大为得意,常对朝臣夸道:“寡人有南宫长万,当无敌于天下矣。”因此对南宫长万倍加赏赐,宠信无比。
南宫长万恃仗君宠,到处欺男霸女,视满朝大臣如同草芥一般毫无用处。当齐国请求宋国援助之时,宋闵公想都没想,立刻拜南宫长万为大将,攻伐鲁国。
在宋闵公的料想中,南宫长万定是战车一冲,就会将那鲁庄公杀得屁滚尿流,连忙派出使者,向他宋闵公求饶。不料南宫长万竟打了一个大败仗,连他自己都成了鲁国的俘虏。宋闵公大感扫兴,一连好多天都不愿去上朝。他怕见到朝臣,怀疑他们会暗暗嘲笑他。南宫长万被放回来后,虽然仍是官居原位,可宋闵公见了他就没有好脸色,常常当着众人称他为“鲁囚”。
一天,宋闵公在内宫花园中饮酒为乐,让南宫长万和他比戟赌胜。但见南宫长万举起那百斤重戟,凌空一抛,高至数丈,然后以手接之,百无一失。宋闵公向来自负力大,不想他连举起那支重戟都是异常吃力,想要凌空抛起,根本不能。宋闵公羞恼之下,又硬拉着南宫长万和他下围棋,约定谁输一盘,便饮酒一大杯。南宫长万戟法高强,棋技却是有限,连下连输,喝了满满五大杯酒。
宋闵公得意扬扬,对左右笑道:“这家伙不过是一个该死的囚徒,怎么能比得过寡人呢?”左、右内侍太监们齐声赞颂宋闵公,争先恐后地嘲讽南宫长万,花园中一时响遍了“囚徒”长“囚徒”短的嘈杂之声。
南宫长万本来就对宋闵公当众羞辱他心中怀恨,此时更是大怒欲狂,好不容易才按下心头的愤怒,没有当场发作。这时宫门守监匆匆奔进了花园里,报说天子使者前来告丧,言说周庄王已崩,并报新王即位之事。
宋闵公推开棋盘,道:“天子新立,当派使臣为贺。”
南宫长万心中一动,忙跪下道:“主公,臣下从未去过王都,这入贺使者,还是派臣下去吧。”他意欲借此暂时离开宋国,免遭国君无间断的嘲笑。
宋闵公听着,冷笑了起来:“莫非我宋国无人,要劳尊贵的‘囚徒’去做使者吗?”左、右内侍听了,又是一片嘲笑之声。
南宫长万酒意上涌,心中的愤恨再也无法按捺下去,陡地圆睁豹眼,大吼道:“昏君!你知道囚徒也会杀人吗?”
宋闵公更怒,喝道:“贼囚竟敢如此无礼,莫非反了不成!”他喝着就跳起身,抢过那沉重的长戟,便向南宫长万刺过去。
南宫长万只一闪身,躲开长戟,抓起棋盘,向宋闵公头上砸来。但听轰的一声大响,血浆四溅,棋盘和宋闵公的脑袋一同砸得粉碎。宋闵公竟是连惨叫也不及发出一声,便栽倒在地,呜呼哀哉。内侍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头鼠窜,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南宫长万借着酒意,倒提长戟,直往宫外闯去,一路上无人敢挡。他刚走出宫门,便迎头遇上大夫仇牧。仇牧亦是闻知天子新立之事,欲求国君派其为祝贺使者,至王都洛邑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