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圣上的雕弓取来。”韩侂胄呼唤内侍。
不一会儿,内侍们捧上一张刻有龙腾祥云的格弓和一个绘有麒麟的箭囊。赵扩拿起弓试了试弦,摇头道:“朕力所不及。”
韩侂胄道:“陛下不试,如何知道自己力所不及呢?”
在韩侂胄的再三鼓励下,赵扩从箭囊抽出一支箭杆,屏住呼吸,狠拽弓弦,箭飞了出去,阴差阳错,竟然正中箭靶。
“行啊陛下,”韩侂胄奉承道,“这可是大公公(赵构)的九龙弓,至少要一石的臂力才拉得开。”
“是吗?”赵扩大为高兴。
韩侂胄兴奋道:“陛下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赵扩也兴奋起来。
“意味着陛下将是有为之君!”
赵扩咧嘴笑了,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
接下来韩侂胄详述射箭要领,如何站位,如何搭箭,如何扣弦,如何预拉等等。
赵扩除了性格柔弱,智商并不低,很快就将射箭的要领烂熟于心,只是射出的箭不再中靶。
“圣上不要心急,古来神射都非一日之功。练箭还得练心、练眼、练力。陛下今日能够一击中的,已经是天资神赋了!”韩侂胄一席话又说得赵扩咧嘴笑了。
转眼过去了大半个月,赵扩告诉韩侂胄,他想临朝视事。
“行啊陛下,”韩侂胄大喜道,“文武百官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朕……尚不熟悉朝政。”赵扩担心道。
韩侂胄鼓励道:“万事开头难。陛下睿哲,一定不负众臣所望。”
接下来,韩侂胄就自己的经验告诉赵扩如何上殿,怎样坐立以及百官奏事时如何回复述说。
“陛下是天子。古人云,天子一言九鼎。”韩侂胄娓娓道,“陛下临朝,要多问、多听、少说、慎说。天子若是泛泛而论,既失天子威仪,也无补国事。”
“卿若是在朕的身边就好了。”
闻言,韩侂胄心头一热,摇手道:“陛下万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来,君臣有别,臣不敢僭越。”
这一次,苏师旦猜错了。韩侂胄扶嘉王继位,赵汝愚心里哪敢存有半分怨怼?从赵扩穿上龙袍的那一刻起,赵汝愚就知道,一切已不可更改,他只有心甘情愿地拥护新帝。
然而,此次禅让,韩侂胄拥立新帝,因此而成为新帝面前的红人。如果新帝再给予韩侂胄格外的恩宠,将弊端无穷,这才是赵汝愚轻慢韩侂胄的真正原因。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证实了赵汝愚的预测。新帝自登基起,几乎每天都把韩侂胄召入大内。目前虽然还没有证据影响到朝政,倘若假以时日就很难说了。每每想起朝廷大政将由一个小小合门官操纵,赵汝愚就悲愤难耐。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赵汝愚都对韩侂胄嗤之以鼻。不错,韩氏为名门望族,出过几任宰执且深得几代皇帝信赖。但这些怎能与他赵汝愚相比呢?他是汉恭宪王赵元佐的七世孙,天潢贵胄。少有大志,勤奋苦学,乾道二年,他即以进士第一的身份荣登榜首,嗣后又凭着满腹经纶和扎实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官至权力顶峰。他韩侂胄凭什么呢?有宋一代,科举至上。一名官员不经科第,位置再高也会遭人鄙视。虽然圣恩优渥,让韩侂胄进入了合门司这一清要之地,但一个仅靠与皇家通婚和恩荫混上来的人,这让学富五车的赵汝愚打心底瞧不上眼。
那天在政事堂,韩侂胄前脚刚走,赵汝愚即把陈骙和余端礼召来大发雷霆:“一个小小合门使,竟然来到都堂指手画脚!都堂是什么地方?是天下枢要!余参政还命吏员上街去买雪泡梅花酒,成何体统!”
余端礼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
赵汝愚正色道:“下官以为,我等应联名上书圣上,使其远离谄谀,归正朝纲。”
好一阵陈骙与余端礼都没有吱声。
见陈骙、余端礼相视无语,赵汝愚阴沉着脸问:“莫非两位参政要与谄谀之辈同流合污不成?”
沉默了一会儿,陈骙劝道:“赵相公不必过分在意,韩侂胄只不过一介武夫,成不了多大气候。”
“那可不一定!”赵汝愚正色道,“后汉年间,外戚弄权的还少么?”
陈骙道:“此一时彼一时,彼时天子尚幼。”
余端礼紧接着道:“陈参政言之有理。从永元到建和,后汉所立八帝都为幼子,怎么能与当今圣上相比?”
赵汝愚本来有一肚子话要对陈骙和余端礼倾诉,见陈、余两人的心思跟他对不到一处,只好将千言万语咽了下去。赵汝愚是那种很有血气的读书人,不会作假,眼里揉不得沙子。在此之前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出任右相,他已经做好了罢官或者外放的准备,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他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洒下一串泪水。真个是皇恩浩**啊!赵汝愚想,既然皇上和太皇太后不计前嫌,命他为相,他唯有尽心尽力辅佐新皇,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汝愚觉得当前要务是恢复朝纲,而恢复朝纲首在天子。太上皇在位五年,朝纲不振,及至后期近乎糜乱。新帝虽然年少,但性格柔弱,若不建德修行,就会使小人幸进。小人幸进则君子远行,朝纲就会愈加昏败。
而整治朝纲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让圣上远离韩侂胄,可如何让圣上远离韩侂胄呢?赵汝愚忧心忡忡。
事态仍在恶化,圣上似乎只亲近韩侂胄一个人,这一点就连在嘉王府任过贴身近侍的王德谦都有了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