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位教区牧师!是老贝特顿,过去那位牧师——更确切地说,从我记事起到1904年前后,他一直是牧师。尽管他的头发已经雪白,可我还是立刻就认出了他。
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终于见到了个熟人,为什么不多说两句,拉拉家常?
因为时隔二十年,他容貌上的变化吓坏了我。你猜到了,你可能会想他变得老了。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变得年轻了。我突然对时间有了些许了解。
我觉得老贝特顿现在有六十五岁了。这么算来,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四十五岁——刚好是我现在这年纪。如今,他的头发都白了,埋葬母亲那天,他的头发还有一缕一缕灰的,就像修面的刷子。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的第一个感觉是他变年轻了。我本以为他会变得很老,很老,可实际上,他并没有那么老。小时候,我总是觉得,那些四十五岁以上的人都是糟老头子,他们是那么老,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分别。在我现在看来,一个四十五岁的人似乎比这位六十五岁步履蹒跚的老人还要老。上帝!当时我就是四十五岁。这吓坏了我。
穿过墓地时,我在想我在二十岁小伙子的眼中又是个什么样子。只是一个糟老头子,快完蛋了。想想真奇怪,一般说来,我对年龄不怎么在意。我为什么要在意?我胖了,可强壮、健康。我想干什么都能干。一束玫瑰,现在闻起来,还是二十岁时的那种味道。哈,可在玫瑰闻起来,我还是原来的味道吗?这时,一位十八岁左右的姑娘从墓地小道上走过来,在她身上你就能找到答案。她必须与我在相隔一两码的地方经过。我看到了她看我的眼神,只是随便一瞥。不,没有惊吓,没有恶意。只是有点野,有点疏远,就像一只动物看到你时显露出的那个样子。
“六月的天气真不错啊。”
这话说得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吧?可跟那句“以前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吗?”不一样的啊。
可这话白说了。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的报纸放低半秒钟,用足以刺破玻璃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太可怕了,她那双蓝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就像子弹,足以把你射穿。也就是在那一刹那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不可救药地误解了她。她并不是那种染着头发,渴望被别人拉进舞池跳上一曲的寡妇。她来自上流社会,很可能是某位海军上将的女儿,毕业于一所带曲棍球场的好学校。我也没认清自己,穿新西装或者不穿新西装,我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一位股票经纪人,而只像个碰巧挣了点小钱的旅行推销员。我灰溜溜地走进旁边的小酒吧间,吃饭前先喝了一两品脱啤酒。
啤酒也不是原来的味儿。我还记得过去啤酒的味道,泰晤士谷上好的啤酒,总有点不一样的味儿,因为是用含有白垩的水酿成的。我问女服务员:
“贝西莫斯家族还是酒厂的老板吗?”
“贝西莫斯家族?哦,不,先生!他们都死了。哦,前些年——我们还没搬过来,他们就死了。”
“过去我就在下宾菲尔德住,”我告诉她,“很久以前了,战前。”
“战前?哦,咳!你看上去没那么老嘛。”
“我敢说,有了一些变化。”外卖柜台旁边那家伙插了一句。
“镇子变大了,”我说,“我觉得是因为那些工厂。”
“嗯,是的,人们大部分都在工厂上班。那边是留声机制造厂,那边是特鲁菲特袜厂。当然了,如今他们也在制造炸弹。”
我弄不明白为什么制造炸弹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她跟我说,有位小伙儿在特鲁菲特袜厂上班,有时来乔治酒店喝一杯,是他告诉她厂里既生产袜子也生产炸弹的,这两种东西怎么能一块儿生产呢?个中原因,我弄不明白。接着,她跟我说起华尔顿军用机场的事——怪不得我总看到轰炸机呢?——然后,我们开始不自觉地谈论战争。真可笑。我就是为了不去想战争这件事才到这儿来的。可话说回来,能做到吗?战争的气息就在空气中弥漫着。
我说1941年可能开打,外卖柜台旁边那家伙说这是件坏事。女服务员感到毛骨悚然,她说:
“尽管做了那么多,说了那么多,可真打起来,还是没什么好处的,是不?有时候,我晚上躺在**,睡不着,总是寻思:‘咳,要是一颗炸弹刚好朝我脑袋上扔过来该咋办?!’空袭预防措施做了不少,空军军官塔杰斯小姐也说,只要保持头脑清醒,用报纸把窗户堵上,就会没事,他们还说会在镇公所下面挖一个避难所。可我是这么看的,你怎么能给婴儿戴上防毒面具呢?”
外卖柜台旁边那家伙说,他在报纸上读到,应该洗个热水澡,一直洗到战争结束。公共酒吧间对面小隔间里那俩家伙听到这话,也插了几句嘴,他们说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在同一个浴缸洗,还问那位女服务员能不能跟她一块儿洗。她让他们别耍贫嘴,然后走到吧台另一头,给每人倒了一品脱混合型啤酒。我啜着我的啤酒,口感真不怎么样。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苦啤。苦是真苦,有点像硫磺的味道,化学品。他们说如今没有哪个英国人再酿制啤酒了,都变成化学合成的了。也就是说,化学品也可以制成啤酒。我发现自己开始想伊西吉尔大伯,想他当初是怎么说这种味道的啤酒的,想他是怎么说空袭预防措施的,想他是怎么说用一桶桶的沙子制造出铝热剂炸弹的。等女服务员回到我这边的吧台,我说:
“对了,大厅现在归谁了?”
过去我们总这么叫的,尽管它叫宾菲尔德山庄。她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
“大厅,先生?”
“就是宾菲尔德山庄。”外卖柜台旁边那家伙说。
“哦,宾菲尔德山庄!哦,我还以为你说的是纪念厅呢。现在宾菲尔德山庄是梅罗尔医生的了。”
“梅罗尔医生?”
“是的,先生。人们说他在那儿有六十多个病人呢。”
“病人?不会是改成医院了吧?”
“嗯——不是你说的那种普通医院。更确切地说是疗养院。其实,收治的都是精神病人。就是人们说的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可话说回来,你还能对它有别的什么期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