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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生而艺术 悲鸿自述01(第2页)

吾因真得读矣。顾吾志只在法文,他非所措意也。既居校,乃据窗而居。于星期四下午,仍捉笔作画。乃得一书,审为奇峰笔迹,乃大喜。启视则称誉于吾画外,并告以报吾五十金。遂急舍笔出,又赴阮君处偿所负。阮又集数友令吾课画,月有所入,益以笔墨,略无后顾之忧矣。

吾同室之学友,为朱君国宾,最勤学。今日负盛誉,当年固早卜之矣。但是时朱君体弱,名医恒先为病夫,亦奇事也。

是年三月,哈同花园征人写仓颉像,余亦以一幅往。不数日,周君剑云以姬觉弥君之命,邀偕往哈同花园晤姬。既相见,甚道其推重之意,欲吾居于园中,为之作画。余言求学之急,如蒙不弃,拟暑期内迁于此,当为先生作两月之画。姬君欣然诺,并言此后可随时来此。匆匆数月,烈日蒸腾,余再蒙恩理教士慰勉,乃以行李就哈同居之。可一星期,写成一大仓颉像。

姬君时来谈,既而曰:“君来此,工作无间晨夕。盛暑而君劬劳如此,心滋不安,且不知将何以酬君者。”

余曰:“笔敷文采,吾之业也,初未尝觉其劳。吾居沪,隐匿姓名,以艺自给,为苦学生,初亦未尝向人求助。比蒙青睐,益知奋勉。顾吾欲以艺见重于君,非冀区区之报。君观吾学于教会学校者,讵将为他日计利而易吾业耶?果尔,则吾之营营为无谓。吾固冀遇有机缘,将学于法国,而探索艺之津源。若先生所以称誉者,只吾过程中借达吾愿学焉者之具而已。若不自量,以先生之誉而遂自信,悲鸿之愚,诚自知其非也。果蒙先生见知,于欧战止时,令吾赴法,加以资助,而冀他日万一之成,悲鸿没齿不忘先生之惠。若居此两月间之工作,悲鸿以贫困之人,得枕席名园,闻鸟鸣,看花放,更有仆役,为给寝食者,其为酬报,固以多矣,敢存奢望乎?”

姬君曰:“君之志,殊可敬。弟不敏,敢力谋以从君愿。顾君日用所需色纸之费,亦必当有所出。此后君果有所需。径向账房中索之,勿事客气。”

姬君者,芒砀间人,有豪气。自是相得甚欢。时姬君方设仓圣明智大学,又设“广仓学会”,邀名流宿学,如王国维、邹安等,出资于日本刊印会中著述。今日坊间,尚有此类稽古之作。又集合上海收藏家,如李平书、哈少甫等,时以书画金石在园中展览。外间不察。以为哈同雅好斯文。致有维扬人某者,以今日有正书局所印之陈希夷联“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向之求售。此时尚无曾髯大跋,觉更仙姿出世,逸气逼人,索价两千金。此联信乎书中大奇,人间剧迹。若问哈同,虽索彼两金求易,亦弗欲也。吾见此,惊喜欲舞,尽三小时之力,双勾一过而还之。

此时姬为介绍诗人廉南湖先生(9),及南海康先生(10)。

南海先生雍容阔达,率直敏锐,老杜所谓真气惊户牖者,乍见之觉其不凡。谈锋既启,如倒倾三峡之水,而其奖掖后进,实具热肠。余乃执弟子礼居门下,得纵观其所藏。如书画碑版之属,殊有佳者,相与论画,尤具卓见,如其卑薄四王,推崇宋法,务精深华妙,不尚士大夫浅率平易之作,信乎世界归来论调。

南海命写其亡姬伺旃理像,及其全家,并介绍其过从最密诸友,如瞿子玖、沈寐叟等诸先生。吾因学书,若《经石峪》《爨龙毅》《张猛龙》《石门铭》等名碑,皆数过。曹君铁生者,江阴人,健谈,任侠,为人自喜。在溧阳,与吾友善,长吾廿岁。蒙赠欧洲画片多种。曹号“无棒”,余询其旨,曰:“穷人无棒被狗欺也。”其肮脏多类此。一日,哈校中少一舍监,吾以曹君荐,即延入。讵哈校组织特殊,禁生徒与家族来往,校医亦不善,学生苦之,而曹君心滋愤。一日,曹君因例假出,夜大醉归,适遇余与姬君等谈。曹指姬君大骂,历数学校误害人子弟。姬君泰然,言曹先生醉,令数人扶之往校。余大窘。是夜,姬君左右即以曹行李出,余只得资曹君行汉皋。顾姬君后此相视,初未易态度,其量亦不可及也。

闯京城

岁丁巳,欧战未已,姬君资吾千六百金游日本。既抵东京,乃镇日觅藏画处观览。顿觉日本作家,渐能脱去拘守积习。而会心于造物,多为博丽繁郁之境,故花鸟尤擅胜场,盖欲追踪徐、黄、赵、易,而夺吾席矣,是沈南苹之功也。唯华而薄,实而少韵,太求夺目,无蕴藉朴茂之风。是时寺峙广业尚在,颇爱其作,而未见其人也。识中村不折,彼因托以所译南海《广艺舟双楫》,更名曰《汉魏书道论》者致南海。

六月而归,复辟之乱已平。吾因走北京,识诗人罗瘿公、林畏庐、樊樊山、易实甫等诸名士。即以蔡孑民先生(11)之邀,为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导师。识陈师曾,时师曾正进步时也。瘿公好与诸伶人狭,因尽识都中名伶,又以杨穆生之发现,瘿公出程玉霜于水火。罗夫人梁佩珊最贤,与相碧微善,初见瘿公之汲引艳秋,颇心韪之。而瘿公为人彻底,至罄其所有以复艳秋之自由,并为绸缪未来地位,几倾其蓄。夫人乃大怒反目,诉于南海。翌年冬,瘿公至沪谒南海,遭大骂。至为梅兰芳求书,不敢启齿。顾南海亦未尝不直瘿公所为也。

吾居日本,尽以资购书及印刷品。抵都,又贫甚,与华林赁方巾巷一椽而居。既滞留,又有小职于北京大学,礼不能向人告贷。是时显者甚多相识,顾皆不知吾有升斗之忧也。

识侗五、刘三、沈尹默、马叔平诸君。李石曾先生(12)初创中法事业,先设孔德学校,余与碧微皆被邀尽义务。时长是校者,为蔡孑民故夫人黄夫人。

既居京师,观故宫及私家所藏,交当时名彦,益增求学之渴念。时蜀人傅增湘先生(沅叔,长教育)(13),余以瘿公介绍谒之部中。其人恂恂儒者,无官场交际之伪。余道所愿,傅先生言:“闻先生善画,盍令观一二大作。”余于翌日挟所作以付教部阍人。越数日复见之,颇蒙青视,言:“此时惜欧战未平。先生可少待,有机缘必不遗先生。”余谢之出,心略平,唯默祝天佑法国,此战勿败而已。

黄尘障天,日炎热,所居湫隘,北京有微虫白蛉子者,有毒,灰色,吮人血,作奇痒,余苦不堪。石曾先生因令居西山碧云寺。其地层台高耸,古栝参天,清泉寒冽,巨松盘郁。俯视尘天秽恶之北京,不啻地狱之于上界。既抵,而与顾梦余邻。顾此时病肺,步履且艰,镇日卧曝日中,殆不移动。吾去年归,乃知其为共产党巨头,心大奇之。

旋闻教育部派遣赴欧留学生仅朱家骅、刘半农两人。余乃函责傅沅叔食言,语甚尖利,意既无望,骂之泄愤而已。而心中滋戚,盖又绝望。数月复见瘿公,公言沅叔殊怒余之无状,余曰:“彼既不重视,固不必当日甘言饵我。因此语出诸寻常应酬,他固不计较,傅读书人,何用敷衍?”

讵十七年十一月,欧战停。消息传来,大地欢腾。而段内阁不倒,傅长教育屹然,无法转圜。幸蔡先生为致函傅先生,先生答曰:“可。”余往谢,既相见,觉局促无以自容,而傅先生恂恂然如常态,不介意,唯表示不失信而已。余飘零十载,转走千里,求学之难,难至如此。吾于黄震之、傅沅叔两先生,皆终身感戴其德不忘者也。

留学生涯

欧战将终,旅华欧人皆欲西归一视,于是船位预定先后之次第,在六月之间已无位置。幸华法教育会之勤工俭学会,赁日本之伦敦货船下层全部,载八十九人往。余与碧微在沪加入,顾前途之希望焕烂,此惊涛骇浪,恶食陋居,初未措诸怀。

行次以抵非洲西中海岸之波赛为最乐。以自新加坡行至此,凡三星期未见地面,而觉欧洲又在咫尺间也。时当吾华三月,登岸寻览。地产大橘,略如广州蜜橘与橙合种,而硕大尤过之,大几如碗,甘美无伦,乐极,尽以余资购食之。继行三日,过西班牙南部,英炮台奇勃腊答峡,乍见欧土,狂热万端。遂入大西洋,于将及英伦之前一日,各整备行装,割须理发,拭鞋帽,平衣服,喜形于面。有青者,如初苏之树,其歌者,声益扬。倭之侍奉,此日良殷,以江瑶柱炒鸡鸭蛋飨众,于是饭乃不足。侍者道歉,人亦不计。又各搜所有之资,悉付之为酬劳。食毕起立舢板,西望郁郁葱葱者,盖英之南境矣。一行五十日,不觉春深,微雨和风,令忘离索。

抵伦敦,欢天喜地之情,难以毕述。余所探索,将以此为开始。陈君通伯,即伴游大英博物院,遂沉醉赞叹颠倒迷离于巴尔堆农残刊之前。呜呼?曷不令吾渐得见此,而使吾此时惊恐无地耶?遂观国家画院,欣赏委拉斯凯兹、康斯太布尔、透纳等杰构及其皇家画会展览会,得见沙金、西姆史等佳作。

留一星期,于一九一九年五月十日而抵巴黎。汽车经凯旋门左近,及协和广场、大宫小宫等,似曾相识。对之如醉如痴,不知所可。舍馆既定,即往罗浮宫博物院顶礼,大失所望。其中重要诸室,悉闭置。盖其著名杰作,悉在战时运往波尔多城安放,备有万一之失,而尚未运回也。唯辟一室,陈列达·芬奇作《蒙娜丽莎》、拉斐尔之《美园妇》《圣母》等十余幅,以止游客之啖而已。唯大卫之室未动,因得纵览。觉其纯正严重,笃守典型,殊堪崇尚。时CarolusDurand(迪朗)初逝,卢森堡博物院特为开追悼展览会,悉陈其作,凡数百幅,殊易人也。乃观沙龙,得见贝纳尔、罗郎史、达仰、弗拉孟、倍难尔、莱尔米特、高尔蒙等诸前辈作物,其人今悉次第物故矣。

吾居国内,以画谋生,非遂能画也。且时作中国画,体物不精,而手放逸,动不中绳,如无缰之马,难以控制。于是悉心研究,观古人所作,绝不作画者数月,然后渐渐习描。入朱利安画院,初甚困。两月余,手方就范,遂往试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录取后,乃以弗拉孟(14)先生为师。是时识梁启超、蒋百里、杨仲子、谢寿康、刘厚。各博物院渐复旧游观,吾课余辄往,研求各派之异同,与各家之精诣。爱提香之富丽,及里贝拉之坚卓。于近人则好库尔贝、贝纳尔、罗郎史。虽夏凡纳之大,斯时尚不识也。时学费不足,节用甚,而罗致印刷物,翻览比较为乐。因于欧陆作家,类能举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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