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儿,蒂尔迪呆若木鸡。后来她发现艾琳在她眼前摇晃着一根食指,嘴里还念念有词的:
“嗨,蒂尔,你这个鬼丫头!你知道吗?你变坏了。你这个调皮的小精灵!好吧,我算是明白你要偷我的粉丝了!看来我得对你多留个心眼了,我的小姐!”
等蒂尔迪缓过神来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刹那间她就已经从一个毫无希望,只会自卑和艳羡别人的傻妞,变成了跟艾琳一样充满魅力的高傲女人了,已经成了一个能吸引男人的女人,成了爱神丘比特的箭靶子,成了罗马人宴席上羞羞答答的赛宾女人(3)了。男人们发现了她的腰肢别有风情,并对她的樱唇垂涎三尺。那个毛手毛脚而又多情浪漫的希德斯仿佛给她做了一次无比神奇的一日漂洗。他从她身上扒下原先的那件难看的粗布衣服,清洗、晒干、上浆、熨平,送还给她的时候,已成了一条精美的绣花长裙——一件维纳斯身上的礼服。
蒂尔迪脸颊上的雀斑已完全消融在桃色潮红中。她的眼眸之中闪出了锡西和赛普克(4)才有的光芒。啊,多么激动人心啊!想想吧,就连艾琳也没在餐馆里被人当众拥抱、亲吻过啊!
蒂尔迪可守不了这么个激动人心的秘密。一到店里的生意清闲下来,她就跑到了博格尔的桌子旁。她两眼放光,还极力克制着自己,以免过度兴奋而使自己的声调听起来太过傲慢和自夸。
“今天,有位先生对我非礼了。”她说道,“他搂我的腰,还亲吻了我。”
“是吗?”博格尔立刻卸下商人的面具,说道,“好吧。从下周起,你每周可以多拿一美元了。”
下一顿饭开始的时候,蒂尔迪又忙碌开了。每当她将饭菜端到熟识的客人面前时,就会像自身卓越无需他人赞扬的人那样谦逊地说:
“今天有位先生在店里非礼了我。他搂了我的腰,还亲吻了我。”
听到这么件奇闻逸事之后,客人的反应也是五花八门的——有的将信将疑,有的表示祝贺,还有些之前只对艾琳打情骂俏的客人把目光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蒂尔迪心花怒放。因为她觉得自己在那昏暗旷野上奔波了这么久,终于看到在远方的地平线处升起了一座浪漫的爱情之塔。
希德斯先生已经有两天没来了。在这两天里,蒂尔迪坚信自己是一个被人苦苦追求着的女人。她买来了缎带,把头发梳理得跟艾琳一模一样,还把自己的腰收紧了两英寸。她怀着一种恐惧的快感,幻想着希德斯先生会突然冲进来掏出手枪朝她射击。因为,他一定是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了,而一个感情极易冲动的求爱者往往是既没头脑又妒火中烧,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就连艾琳也没遭到过情人的枪击啊!但蒂尔迪还是希望希德斯先生不要对自己开枪,因为她一向对艾琳忠心耿耿,不忍心抢了她的风头。
第三天下午四点,希德斯先生来了。这时,店堂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蒂尔迪在餐馆的最里间往瓶子里装芥末,艾琳在分切馅饼。希德斯先生走到了她俩的身边。
蒂尔迪一抬头便瞧见了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下子就将舀芥末的勺子按在了心口上。这天,她在头发上系了一条红发带,脖子上戴了一串蓝珠项链,与第八大道维纳斯雕像上的差不多,项链的尾端还坠着一个好看的银鸡心。
希德斯先生满脸通红,局促不安。他一只手插在裤子后袋里,另一只手竟然插进了刚做好的南瓜馅饼里。
“蒂尔迪小姐,”他说道,“我要为那天晚上的事向您道歉。说实话,我那天醉得不轻,否则我是不会干那种傻事的。我在清醒的时候是绝不会那样对待女士的。所以,蒂尔迪小姐,我希望您能够接受我的道歉,并请您相信,在我没喝酒的时候,是绝不会做那种傻事的。”
说了一番得体的言辞之后,希德斯先生认为自己已经尽到礼数了,便退回身,扬长而去了。
可是,在那道简易屏风的背后又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啊!可怜的蒂尔迪趴在那张放着黄油块儿和咖啡杯的桌子上泣不成声。她哭得是那么伤心,真是仿佛连心都要被哭了出来。因为她意识到她又将回到昏暗的旷野上,与她的扁鼻子和枯黄头发一起颠沛流离了。她扯下红发带扔在地上。此刻的她极端鄙视希德斯。她本以为他的吻就是那个能使时光重新流转起来,能让仆人们在仙境中重新奔跑起来的王子的吻呢。这下倒好,那个吻只是个酒后的胡闹,一次偶然的发泄。一场虚惊之后,王宫并未因此而喧嚣起来,她也永远只能做个睡美人了。
然而,她也并未因此失去整个世界。艾琳伸出手臂拥抱了她,她也伸出红通通的手在黄油块儿中摸索着,最后还是握住了艾琳温暖的双手。
“没什么,蒂尔,”尽管艾琳并不能完全领会其中的奥妙,可她依旧安慰道,“那个萝卜脸、小晾衣夹似的希德斯不值得你伤心。他压根儿就不算个绅士,或者说他压根儿就不该来道歉的。”
(1)译注:《圣经》中所记载的炽天使。传说末日审判的号角就是由他吹响的。
(2)译注:德国作曲家瓦格纳根据亚瑟王传奇故事创作的歌剧。帕西法尔是该剧中寻找圣杯的英雄。艾琳误以为这是个地名,暗示她尽管漂亮,却没有文化修养。
(3)译注:赛宾是古代意大利中部的一个民族,公元前3世纪被罗马征服。
(4)译注:希腊神话中的美女,爱神丘比特曾深深地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