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向霍桑看了看,然后立刻把他全无表情的脸偏了过去,好像只把身旁的霍桑当一片稀薄的空气,全然不在他高贵的眼睛里。霍桑也向那人看看,但他紧张的视线却在那人的侧影上画了一个问句。
这电铃的声响,立刻响进了霍桑的心坎!
为什么呢?原来,在此人旋转头来掀电铃的一刹那,霍桑就已看清,此人的左耳,贴有一块橡皮膏!第二瞬间,感觉此人的面貌有一种亲切的感觉。他的脸竟和今天所见的木偶越看越相像——说得神奇点,如果不是那个木偶的塑匠有心依照了此人的面貌而塑成方才那个木偶,那一定是上帝有心依照那个木偶的面貌而特地制成眼前这个家伙。
这不是我们的侠盗先生,他是谁?
在这紧张的瞬间,霍桑的眼内在喷火。还好,他是戴着黑眼镜的,还不至于让别人看到他无端的“失慎”。可是在这时,他身旁的木偶却正取出一支烟,悠然点了起来。一面,看他悠然地把一些轻飘的烟圈徐徐吐在空气里。
这些烟圈在霍桑眼内幻成许多疑问的符号,其中一个是:这个可恶的东西,到底认识不认识我?
说他认识吧,为什么他看起来如此的安闲?
说他不认识吧,昨夜电梯里的演出,难道只是偶然的?
不管你认识不认识,无论如何,今天一定不能让你再在电梯里变戏法!
霍桑的心思在疾转,电梯上的指针在转动。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香味,这是一种上品香水的气息,是龙涎呢,还是麝香?是茉莉呢,还是芝兰?虽然他那一向保持严肃的鼻子无法提供较准确的说明,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种香味的发源地,正是身旁这个漂亮木偶的身体。
指针由七移到六,霍桑偷看这木偶,只见他一手拈着纸烟,一手插在裤袋里,摇摆着身子,旋转着脚跟,表演了许多动人的小镜头,表示他那塞满木屑的脑壳,对人世间的一切绝无半点牵挂。
霍桑想:朋友,你不要太写意,我要把一方新的手帕借给你,停一停,让你可以抹抹香汗!
指针由六移到五,木偶的脸上,依然带有一种鹅绒那样的松懈。他拈着那支纸烟,轻轻弹掉一点灰。
这里霍桑暗自筹划:在眼前这种特殊的情势之下,到底用什么方法,才可以把自己的手指较合法地拍到这个木偶的肩尖上呢?
指针由五移到四——在四字上,这指针“立正”“稍息”了好半晌。只见这木偶一次又一次地去按铃,他好像有点不耐烦。
这时霍桑在想:你究竟是到三楼还是到六楼?
这时指针已由四移到三。只听木偶嘴里,又在轻轻地吹着口哨,他的调子,吹得相当动听。
这里霍桑却已打定主意:必要的时候,他将暂时放弃法律的拘束,而采取一种“尚方宝剑先斩后奏”的有效方法。这样想时,他的心里不禁感到一种猫儿捕获鼠子的愉快。但是,至少暂时,他还不想把他的猫爪马上扑到这只小鼠的身上。因为,他还想看看这只可恶的小鼠在这种尴尬的情形下,究竟还有什么伎俩可以施出来。
霍桑这样筹划时,电梯上的升降针由三,而二,而一,表示梯子已经降落到地面。再看那个木头雕成的脸,依然丝毫没有表情。
梯门开后,里面有一小队“很悠闲”的人物,“很匆忙”地向霍桑身前冲过来。就在这个时候,蓦地!我们那个木偶,忽而做出一个闪电般的行动,冷不防开足机器,旋转身躯,向盘梯那边举步就走!他的步子,显得非常轻捷,但在轻捷之中,却已透露出一种慌张,而不复即刻散步时的那种悠闲样子。
这个突然的转变,分明表示我们这位木偶先生已在“弯转鼻尖”,而作“战略上的安全撤退”!在这一刹那,霍桑的脑内好像被抛进了一颗照明弹!他立刻敏捷地想到:方才这可恶的东西,曾背对着自己,把一个雪亮的烟盒拿在手里舂纸烟;他又高举一个化妆盒,效仿少奶奶照镜子,这使霍桑陡然想起,在最近流行的侦探影片中,经常有一些侦探或坏蛋们,会用一种发光的东西来观察身后的情形,却不让身后的人看出来。由此可知,这个家伙老早就已觉察自己被追踪。他表面装作不知道,实际上分明正在策划,究竟用什么方法才能达到“缩短阵线”的企图。事情本来很明显,但自己差一点就要上当了!
不过眼前却还没有上当咧!
霍桑这样想时,那个木偶已在楼梯上面跨上了好多级,即将到达这盘梯的转弯处。霍桑急忙撩起袍角,不顾一切,慌忙地跟了上来。而前面的香雾,还在他的鼻孔中飘浮。
他想:现在只要视线跟得上,我就不怕你会逃进“四度空间”去!
咯咯咯!那个木偶匆匆踏上了第一层楼,霍桑也匆匆追到第一层楼。两人之间,依旧保持一组梯级的短距离。背后两架墨晶的探照灯,捉住前方那架敌机不放松。
咯咯咯!那个木偶头也不回,绕着梯子直上第二层楼。背后的霍桑,挥动手杖追上第二层。一看前面的木偶,步子跨得格外迅速,霍桑盯住他的背部想:看你今天还要变什么新的戏法?
咯咯咯!木偶直上三层楼,霍桑也直上三层楼。
这时,在这宽敞的大厦里,已展开了一个小小的奇观:一前一后两匹骏马,仿佛把这螺旋形的梯子当作了一条跑道,在举行一个春季的香槟赛。
在将要到达三层梯的梯顶时,那个木偶忽然急骤地转过头来,向后面楼梯转角处的霍桑匆匆溜了一眼,又立刻收转视线,向上直奔。他的脚步虽在步步加紧,但他的态度似乎还想保持冷静,为了努力表示他的镇定,只听他的嘴里,还在嘘嘘地不断吹着哨子。霍桑仰视着他的背部,不禁翘起胡子而冷笑。等等,请你不要哭!
转念之间,前面那个家伙已经跳上第四层梯的梯级。在这第四层楼的梯级上,那家伙的步子跨得更大了,差不多一跃就是三四级。这木偶的机器开得快,霍桑的步子便不得不随之而加快。但是,前面的木偶穿的是西装,后面的绅士穿的是长袍,旧式的国产和摩登的洋货比赛,不问也知,前者要遭遇必然性的失败,稍不留神,霍桑的袍角就会让他自己的足尖践踏了一下。我们的老绅士,身子一晃,险些落伍。比及他站稳步子,只见那个木偶已经走到了梯顶的转角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但是他还听得到咯咯的皮鞋声与嘘嘘的口哨声,从他头顶上传下来。
那个木偶的背影已经越出监视线,这使霍桑的内心不禁格外紧张!他暗喊:不要让这可恶的东西又在楼梯上面表演“土遁”了!
他一面想,一面以费长房的姿态,一步三跳,随着那个脚步声追上去。
在他还没有到达梯顶的时候,忽有一个崭新的局势,突然发生在我们这个木偶戏的舞台上。
在一阵骤雨那样的脚步声中,迎面忽有一人,声势涛涛地自上而下,双手叉住腰,像一座宝塔一样挡住了霍桑的步子!哈哈!昨夜的老调子又来上演了!霍桑举起骇怒的视线一看,非常出乎意外,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木偶,不知为什么,他又自动奔回来了。
只见那张木偶的脸上,好像新包了一层铁,铁铮铮地望着霍桑说:“先生,让我看看我们的账!”
这新奇的局势给予了霍桑一个十足的呆怔。
只见那个木偶看着呆怔的霍桑冷笑说:“我们没有账吗?那你为什么紧紧地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