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奥罗巴斯被螭的否认搞得信心动摇、开始努力挖掘更细节的记忆,而螭的耐心显然即将耗尽。琥珀竖瞳里重新凝聚起“赶紧滚蛋”的不耐烦光芒,准备再次下达毫不客气的逐客令的微妙时刻,异变陡生。
一点粉意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半空。
随即,无数柔软娇嫩的桃花瓣从虚无中诞生,无声地覆盖了翠绿的梯田、顷刻之间遮蔽住了螭凶狠的视线。
螭被那骤然浓郁、无处不在的桃花冷香呛得鼻腔发痒,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极其不耐地甩动巨大的头颅和身躯,拼命抖落那些执着地往它湿滑鳞片与苔藓褶皱里钻的柔嫩花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饱含嫌弃的咕噜声。
“擘那!又是你这家伙!”
螭昂起头颅,琥珀色的竖瞳锐利地穿透纷纷扬扬的花雨,死死锁定某处无形的焦点,声音里满是被打扰的不悦与一丝熟稔的恼火:
“好恶心的出场方式!不要随便拿自己的本体糊我一脸行吗?!呛死蛇了!”
螭巨大的蛇瞳死死盯着那翩跹的花雨,发出不悦的嘶嘶声。
又是一道清雅的轻笑,桃瓣纷飞中,一抹身影缓缓自虚空中浮现。
那是一个男子,身着似云似雾的淡绯色长袍,黑发如瀑,仅用一枝含苞的桃木随意绾住。他看见螭,挥开折扇半掩着脸,只露出如弯弯月亮一般的眉眼,说起话来又像是在暗戳戳地损某位贪吃的螭——
“啊呀,不知道是谁天天在我本体下面打滚,又不知道是谁在春天喜欢枕着花香睡觉?要我说,这种笨笨的小蛇就应该克扣粮食,罚你以后不许喝我酿的酒、不许吃我的果子了。”
擘那随意地端坐在一截凭空生出的、花开灼灼的桃枝上,桃枝无根无凭,却稳如磐石。
——是和她类似的存在。
赫乌莉亚瞬间警戒起来:如果是螭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不懂事的小孩对自己宝库的本能呵护和幼稚的排挤,那眼前这个名叫擘那的家伙,则给她一种更加危险、阴森的感觉。
擘那手中把玩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地上惊恐的人类,随即,便落到了两条巨蛇身上。
他的视线在奥罗巴斯洁净的白色鳞片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讶异,然后,便定格在螭那布满苔藓和旧痕、写满暴躁的脑袋上。
没有任何预兆,他抬手,用那柄玉骨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了螭硕大的脑门上。
“笨蛋。”
擘那的声音清润如泉,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仿佛能直接响在心灵深处,“你真是把自己给吃糊涂了,连西摩格都不记得了吗?他该有多伤心啊。”
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敲弄得懵了一瞬,随即琥珀竖瞳里爆发出更盛的怒火、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哪里吃糊涂了?我都好久没吃东西了!明明是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认识叫做西摩格的家伙了?”
“你有失忆症吗?昨天才喝了我的桃花酒,今天就不记得这回事,吃完就翻脸,有你这么当蛇的吗?”
擘那又敲了敲螭的大脑袋,提醒道:
“西摩格就是以前那只飞来飞去的小翠鸟呀,头顶有一簇特别亮的湛蓝色羽毛,声音清脆得很。当然也吵死了。上次临走的时候把我的酒全部都喝光了,不过——”擘那看向奥罗巴斯,“不过那孩子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如果你们要找他的话,我建议去问问那些食草的家伙。”
说着说着,擘那的目光重新落回螭的身上,折扇笔画着螭的额际,感慨道:
“我原本以为,或许是你们这一支的蛇类,天生就不太擅长记住这些细碎的事情。可是西边那位药君,虽也是蛇身,却机敏得很,草木药理、星辰时序,无一不精,心思剔透。还有这位……”
擘那可惜地摸了摸螭的大脑袋,“还有这位奥罗巴斯,嗯,直率懵懂,但至少,他还牢牢记得西摩格的话,记得你的名字。螭,怎么就只有你这么笨呢……”
损完螭后,擘那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摇了摇头,用折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最后下了结论,声音里满是调侃:
“哎,该不会就只有你吃得多又不长脑子吧?”
无辜被点到且很有自知之明的奥罗巴斯也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
“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会记得……”
螭嘟嘟囔囔撇开话题,他才不愿意承认自己记性不好。
“所以说还是来打秋风的家伙呀,我记得那只小鸟先前说过,西北已经越来越不适宜生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