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酒杯,起身一礼:“回大人,学生以为,家国纲常,首在‘序’字。然序非固死,当随世而易。古时女子不出闺阁,是因农耕之世,男耕女织各司其职。今商贸日盛,江南织坊里女工数以万计,若仍以旧规束之,恐违天道。”
“哦?何为天道?”
“天道酬勤,酬能,酬善。”谢青梧声音清晰,“女子若能织锦缎、能理账目、能育英才,便是对家国有功。有功者当得善待,此方为顺天应人。”
陈学政捻须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道:“你可知此言一出,会招来多少非议?”
“学生知道。”谢青梧垂眸,“但若人人皆因怕非议而不敢言,世道便永不会变。”
陈学政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好一个‘永不会变’。”他举杯,“今日宴饮,只论文章,不论其他。来,满饮此杯。”
宴席后半段,气氛松快了些。陈学政再没提敏感话题,只与学子们谈诗论赋。散席时,他却独独留下谢青梧。
“怀瑾,随我来。”
两人登上望江楼顶层。凭栏远眺,江水滔滔,远处帆影点点。
“今日留你,是有句话要交代。”陈学政背对着她,声音随江风飘来,“你很有才,也有胆识。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谢青梧躬身:“学生谨记。”
“记不够,得做。”陈学政转身,目光如炬,“你既写了‘星火燎原’,便该知道,星火若要成势,需先保住自身。过早燃尽,不过一缕青烟。”
这话说得重。谢青梧心头凛然:“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陈学政语气缓和下来,“你既连中三元,按例可入府学深造。明年秋闱,若再中举,便可进京赴会试。这条路……很长。”
他说完,挥挥手:“去吧。”
谢青梧深施一礼,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听见陈学政低声自语,随江风飘来半句:
“……这世道,或许真该变变了。”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走出望江楼时,夕阳正沉。江面被染成金红,渡口归舟往来,渔歌隐约。
周子砚在楼下等她,见她出来,忙迎上来:“陈大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谢青梧摇头,“只是提点了几句。”
两人沿着江堤慢慢走。周子砚说起明日回程的安排,谢青梧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江边洗衣的妇人身上,她们蹲在石板上,抡着棒槌,一下一下,捶打着浸透的衣物。
“子砚。”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些妇人里,可有识字的?”
周子砚一愣:“这……怕是没有吧。”
“若她们识字,会不会也能写出‘星火燎原’那样的文章?”
周子砚答不上来。
谢青梧却笑了笑,不再追问。有些问题,本就不需要答案。
回到客栈,她推开窗。夜幕初降,远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桌上放着林疏影送的账册,还有陈学政宴请的帖子。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莫名有种象征意味,一条是实实在在的路,一条是云遮雾罩的前程。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星火已燃,当护之,广之。
墨迹未干,窗外忽然飘进一片梧桐叶,正落在纸上。
谢青梧拾起叶子,对着灯光看。叶脉清晰,像掌纹,也像某种未画完的地图。
她将叶子夹进书页,吹熄了灯。
黑暗中,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三更了。
明日便要启程回乡,而后是更远的京城。这条路的确很长,但——
她闭上眼,耳边又响起林疏影那句“我们一起走”,还有陈学政那声叹息。
或许,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