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窗边坐下,翻开那本沈墨批注的诗集。书页泛黄,墨香犹在,但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京城,她终于来了。
第二日晚,顾临渊果然来接她。他换了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披风,衬得眉眼越发俊朗。谢青梧还是平常那身青衫,只加了件厚斗篷。
望月楼在城南,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飞檐,每层檐角都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诗会在三楼雅间。谢青梧跟着顾临渊上楼时,里头已经坐了好些人。都是年轻学子,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个个衣着光鲜,谈笑风生。
“顾兄来了!”一个穿紫衣的公子起身招呼,目光落到谢青梧身上,“这位是……”
“谢怀瑾,江州府的小三元。”顾临渊介绍,“怀瑾,这位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赵文启。”
谢青梧拱手行礼。赵文启上下打量她,笑道:“原来是谢公子,久仰。你那篇‘星火燎原’,我在京里都听说了。”
这话说得微妙。谢青梧只当没听出弦外之音:“谬赞了。”
陆续又介绍了几人,都是官宦子弟。谢青梧一一见礼,态度不卑不亢。有人对她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只是淡淡点头。
诗会开始,规矩是击鼓传花。花停在谁手里,谁就要以“雪”为题作诗。
第一轮花停在一个瘦高个手里。他叫李文远,父亲是御史。他起身踱了两步,吟道:“玉尘飞落九重天,覆尽人间万户檐。莫道寒冬无暖意,梅梢已报春来先。”
众人纷纷叫好。赵文启笑道:“李兄这诗,尾句出彩。寒冬将尽,春意已萌,好寓意。”
第二轮花传到顾临渊手里。他想了想,吟道:“夜雪叩窗棂,炉红茶烟青。忽忆江南岸,蓑衣钓寒汀。”
这诗淡,但意境好。谢青梧听出他诗里那点思乡之情,顾家祖籍江南,他来京城不过三年。
“顾兄诗风越发清雅了。”有人赞道。
第三轮,花停在了谢青梧面前。
满座目光都聚过来。江州府的小三元,到底有多少斤两,今晚就能见分晓。
谢青梧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远处街市的灯火在雪幕里晕成一片光晕。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码头那个乞讨的妇人。
“琉璃世界白玉京,”她开口,声音清朗,“朱门酒肉冻骨轻。”
头两句一出,雅间里静了一瞬。琉璃世界、白玉京,本是赞美雪景,但接上“朱门酒肉冻骨轻”,味道就变了。
谢青梧继续吟道:“谁家高阁暖红袖,何处深巷饥儿啼?”
后两句更直白。暖阁里的红袖添香,深巷中饥儿的啼哭,对比鲜明。
“愿化长风卷地起,”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高,“扫尽不平还太平!”
诗成,满室寂然。
这诗……太锐了。锐得不像是来交友,倒像是来砸场子的。
赵文启脸色不太好看:“谢公子这诗,气魄是足,只是……未免过于激愤了些。”
“激愤吗?”谢青梧转身,脸上带着淡笑,“赵公子觉得,这京城里,有没有朱门酒肉,有没有深巷饥儿?”
赵文启语塞。
顾临渊这时开口:“怀瑾这诗,写的是实情。咱们坐在这暖阁里吟诗作对,外头确实有人冻着饿着。能看见,敢写出来,是胸怀。”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不好再驳。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小厮进来,对顾临渊低语几句。顾临渊脸色微变,起身道:“各位,家中有急事,我先走一步。怀瑾,你……”
“顾兄自便。”谢青梧道,“我坐会儿也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