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第一课:这里的人,说话都喜欢绕弯子。刘瑾那些话,表面是敲打,其实是试探——试探她的背景,试探她的底气。
她转身去了藏书楼。
国子监藏书楼有三层,经史子集分门别类,卷帙浩繁。谢青梧办了借阅牌,在书架间慢慢走。走到史部时,她停住了。
那一排书架上,有几本装帧特别的书,《前朝女官录》《闺阁诗话》《女子德容功言集》。她抽出一本《前朝女官录》,翻开,里面记载着前朝几位女官的传记,虽然篇幅不长,但确确实实存在过。
正看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监生服、但年纪明显小些的少年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书,愣了一下。
“你也看这个?”少年问。
谢青梧合上书:“随便翻翻。你是……”
“我叫沈知微。”少年有些腼腆,“在崇志堂读书。这书……很少人看的。”
谢青梧打量他。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清秀,说话细声细气。监生服穿在他身上有些宽大,更显瘦弱。
“为什么很少人看?”她问。
沈知微抿抿唇:“先生说,这些书……不合时宜。”
不合时宜。谢青梧笑了,把书放回书架:“那你还看?”
“我……”沈知微脸红了,“我觉得有意思。前朝居然有女子做官,虽然只是些文书小吏,但总归是……”
他没说完,但谢青梧懂了。
两人并肩走出藏书楼。沈知微很健谈,说起国子监的趣事,哪个博士讲课爱打瞌睡,哪个监生晚上翻墙出去喝酒被抓。说到最后,他压低声音:“谢兄,你要小心刘瑾。”
“我知道。”
“他那人,心眼小。”沈知微道,“你今天在堂上答得漂亮,他肯定记恨了。他舅舅是祭酒,他想整人,办法多得很。”
谢青梧点头:“多谢提醒。”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沈知微笑了,“国子监里,看不惯他的人也多。有事你说话,我们帮你。”
这个“我们”说得自然。谢青梧心里一暖。
下午没有课,她在藏书楼待到闭楼时分。抱着一摞借来的书走出国子监时,天色已暗。街灯次第亮起,把雪地照得一片昏黄。
慕容芷在门外等她,接过书:“公子,有人送帖子来。”
谢青梧接过一看,是赵文启,邀她明日晚上去听曲,说是有位新来的琴师,技艺绝佳。
她本要推辞,但想到顾临渊的托付,还是应了。在京城,人脉就像蜘蛛网,得一点点织。
回到住处,简单用过晚饭,她便开始整理今日笔记。国子监博士讲的《尚书》,和她以往读的理解有所不同,更重经世致用。她边整理边思考,不知不觉夜深了。
慕容芷端来宵夜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谢青梧问。
“公子,”慕容芷低声道,“我今天在国子监外头……好像看到锦衣卫的人了。”
谢青梧笔一顿:“确定?”
“不太确定,但那人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很像。”慕容芷道,“他在对面茶楼坐了整整一下午,一直看着国子监大门。”
陆执还没放弃。
谢青梧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沉沉,远处传来打更声。京城就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个人都是棋子,而执棋的人,她还没见到。
“我知道了。”她转身,“明天你继续留意。但别打草惊蛇。”
第二日去国子监,果然又见到那个可疑的人。坐在同一间茶楼,同一个位置,穿着寻常布衣,但腰杆笔直,目光如鹰。
谢青梧只当没看见,径直进了门。
今日讲《春秋》,博士是个严肃的中年人,一开口就镇住了全场。讲到“郑伯克段于鄢”时,他忽然点名:“谢怀瑾,你来说说,此事何以载入《春秋》?”
谢青梧起身:“回先生,此事虽为兄弟相争,实则关乎礼法。郑伯身为兄长,不教而诛,有失兄道;共叔段身为臣弟,僭越谋逆,有违臣节。孔子书此,是为警后世:君臣父子,各有其分,不可乱。”
博士点头:“那以你之见,若郑伯早加管教,可能免此祸?”
“不能。”谢青梧答得干脆,“共叔段之野心,非一日之寒。郑伯纵容在先,欲除之在后,看似矛盾,实则是权力权衡的结果。此事根本,不在管教,而在制度,若郑国早有定法,明确封君权限,或许能免。”
这话说得大胆。博士挑眉:“你是说,礼法不足以约束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