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紧接着又提了起来——通过审核只是第一步,怎么发,什么时候发,发在哪个版,用什么标题,配什么图,才是关键。这些,都决定了这篇文章最终的传播效果和影响力。
“好,差不多了。”老李终于放下清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说说今天的重点。头版头条还是市里的经济工作会议,二版是民生,三版是社会新闻……嗯,晚晴那篇深度报道,放四版整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四版整版,那是深度报道的黄金位置。虽然不如头版显眼,但版面大,能完整呈现内容,适合深度阅读。更重要的是,四版通常是“要闻延伸”或“特别报道”的专属位置,政治性和新闻性都很强。把一篇涉及宗教和商业纠纷的报道放那里,本身就表明了报社的态度。
叶晚晴的心跳快了一拍。
“标题用原来的,《正邪之争:法律与信仰》,副标题加一句——‘青林寺依法维权背后的正邪较量’。”老李继续说,“图片就用晚晴提供的那些,慈航养生堂的门面、内部的‘能量水’、王觉伟讲法的照片,还有青林寺的大殿、明澈师父接受采访的侧影,做对比。排版要醒目,有冲击力。”
“总编,”社会新闻部的王主任开口,语气有些犹豫,“这篇报道,指向性很强,事实也扎实,但……会不会太敏感了?慈航会在本地有不少信众,经典家居也是纳税大户。咱们这么直接点名,会不会……”
“老王,你是做新闻的,不是做和事佬的。”老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新闻的核心是什么?是事实。晚晴这篇报道,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采访扎实,法律分析到位。我们作为媒体,有责任、有义务把真相告诉公众。至于敏感不敏感……如果因为敏感就不报,那还要我们记者干什么?要报纸干什么?”
王主任讪讪地闭了嘴。
“不过,”老李话锋一转,看向叶晚晴,“晚晴,报道是你写的,后续的跟进和应对,你也得担起来。今天见报后,肯定会有反应。慈航会那边可能会来闹,经典家居可能会发律师函,甚至上面可能也会有‘关心’的电话。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总编。”叶晚晴站起身,声音清晰,“报道的每一个字,我都负责。后续有任何问题,我来应对。”
“好。”老李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印刷,明天见报。各部门配合好,该推送的推送,该转发的转发。另外,值班室的电话,这两天可能会多,接线员注意态度,但原则不变——事实说话。”
散会后,叶晚晴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明澈。
她接起来。
“喂。”
“叶记者,报道定了?”明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情绪。
“定了。明天见报,四版整版。”叶晚晴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总编很支持。”
“那就好。”明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辛苦了。”
“应该的。”叶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明澈师父,报道一出来,你们那边……压力会很大。王觉伟和陈永富,不会坐视不理。寺里,也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明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有走到底的准备。倒是你,要多加小心。他们如果反击,可能会先从你这里下手。”
“我不怕。”叶晚晴说,但心里其实没那么笃定,“我是记者,报道事实是我的职责。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发律师函?投诉?还是找关系施压?随他们来。只要我写的每一个字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事实,我就不怕。”
电话那头,明澈轻轻地、近乎无声地笑了笑。
“叶记者,”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和,“你比我想的,还要勇敢。”
叶晚晴脸一热,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不过,”明澈继续说,“勇敢不等于莽撞。这几天,下班尽量结伴,不要去人少的地方,家里门锁检查一下。如果遇到任何异常,第一时间给我或者赵律师打电话。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和……关切。
叶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
“不谢。那就这样,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叶晚晴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明媚,城市依旧忙碌喧嚣。但她知道,从明天开始,有些东西,真的要变了。
第二天清晨,报纸准时出现在各个报亭、便利店、单位收发室,以及千家万户的早餐桌上。
头版头条是市里的经济工作会议,二版是某小区管道改造的民生新闻,三版是社会快讯……然后,是第四版。
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