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得好。”慧觉师伯看完最后一段,摘下老花镜,长长地舒了口气,“事实清楚,道理明白,也有力量。这位叶记者,是个有良心、有胆识的人。”
“是。”明澈点头,“报道一出,舆论对我们很有利。刚才赵律师打电话来说,法院那边已经注意到了,案件可能会加快审理。另外,市宗教局、区委宣传部的领导,也打电话来表示关注,让我们依法依规处理好这件事。”
“这是好事。”李执事说,“有舆论支持,有上面关注,那些牛鬼蛇神,总会收敛些。”
“未必。”一直沉默的知客僧广净忽然开口,语气有些阴阳怪气,“报道是把我们抬高了,但也把我们架在火上了。现在全城都知道我们青林寺在打官司,都知道明澈师弟是‘正信代表’。可万一……官司输了怎么办?或者中间出点什么纰漏,那丢的可不只是我们寺的脸,是整个佛教界的脸。”
这话说得刺耳,但也说出了部分人的担忧。
客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明澈。
明澈抬起眼,看向广净,目光平静,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广净师兄的担心,不无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我们不站出来,不发声,不维权,结果会怎样?慈航会会收敛吗?陈永富会收手吗?不会。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直到把青林寺的名声搞臭,把我们的信众抢光,甚至……把这座百年古刹,变成他们的敛财工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到那时,丢的又是什么脸?是任人欺凌、软弱可欺的脸?是是非不分、正邪不辨的脸?还是……连自己家都守不住、连基本尊严都没有的脸?”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广净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明澈那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澈说得对。”慧觉师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但坚定,“这官司,不是我们要打,是不得不打。这报道,不是我们要出风头,是不得不发声。有些事,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走到底。赢,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要输得明明白白。”
他看向明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支持。
“明澈,你放手去做。寺里,有我在。”
“谢师伯。”明澈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窗外。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聚集了几十个香客。他们手里都拿着那份报纸,正对着大殿指指点点,神情激动。看见明澈从客堂出来,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高喊:
“明澈师父!我们支持你!”
“青林寺好样的!”
“正信必胜!”
声音很大,在清晨的山寺里回荡,惊起了殿檐下的群鸟。
明澈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陌生的、充满热情和期待的面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双手合十,朝着人群,微微欠身。
然后,转身,朝大殿走去。
脚步平稳,脊背挺直。
阳光照在他深褐色的海青上,给那抹沉静的颜色,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温暖的金边。
在那些香客眼里,他就像报道里写的那样——冷静,睿智,有担当,是黑暗中的一束光,是浊世里的一股清流。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在那被众人仰望的“正信代表”的光环下,那颗心,是如何在权力的诱惑、欲望的滋生、算计的冰冷和守护的责任之间,艰难地、一步一印地,走向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看清的远方。
路还长。
棋,也才刚下到中盘。
但至少,在这一刻,舆论的天平,似乎稍稍向他这边,倾斜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下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