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米小说网

千米小说网>葵花 列当 > 第033章 未抵达的讯问(第2页)

第033章 未抵达的讯问(第2页)

小刘试了所有方法:垫石块、挖淤泥、反复冲刺。车轮只是越陷越深,旋转时甩出的泥浆在车灯照射下,像黑色的血。最终,引擎过热保护启动,车辆彻底沉默。四周只剩下雨声,还有河谷里暴涨的水声——那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而持续,像巨兽的肠鸣。

寒冷悄然降临。不是温度计显示的寒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开始结晶的冷。叶葆启翻出最后几块馕,掰开时碎屑如雪落下。他们轮流喝一小口保温壶里的热水,每一次吞咽都成为隆重的仪式。

摄影记者开始讲他人生中第一次陷车,在柴达木盆地,摄氏零下二十五度。“我和老班长困了七天。最后两天,我们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发现对方的脸在变化。老班长变成了我死去多年的父亲,我变成了他从未谋面的儿子。我们对着彼此喊错的名字,把一生的秘密都说给了错误的人听。”

“后来呢?”小刘呵着白气问。

“后来救援队来了,说我们运气好。可我知道不是运气。”摄影记者的眼珠在黑暗里发着幽光,“是我们用幻觉支付了路费,山神才放我们走。”

这话让叶葆启脊背发凉。他看向车窗外沉甸甸的黑暗,忽然觉得那些黑暗是有质量的、有生命的。也许摄影记者说得对,这条路上需要支付的不是金钱,而是别的什么——记忆、理智,或者灵魂的碎片。

为了抵御逐渐蔓延的麻木,叶葆启打开采访本,借着手电筒惨白的光写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雨声中微小却清晰,像一只虫在啃食时间。

“我们在天山腹地变成了一件等待被签收的货物……”他写道,“车是铁皮的棺材,雨是永不止息的挽歌。张说他在吃胶片那年见过水下的眼睛,我此刻也看见了——不是在水里,在黑暗里。它们悬在车窗外,密密麻麻,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这些眼睛属于所有曾消失在这条路上的人:赶驼队的商人、勘测队员、走私犯、逃婚的情侣……他们嵌在山的记忆里,成为地质层的一部分。”

写到这里,叶葆启真的看见了眼睛。不是幻觉,是远处山坡上缓缓移动的光点——野狼?岩羊?还是摄影记者所说的“哨兵”?它们保持距离,形成松散的包围圈。小刘也看见了,默默从座位下抽出防身的铁棍。

但那些光点始终没有靠近。它们只是存在,像星群坠落在此处,标记着这片夜晚的坐标。

凌晨一点,饥饿开始显形。它不再是一种感觉,而是一个实体,蹲在车厢角落里,有潮湿的皮毛和温热的鼻息。叶葆启想起莫言描写过的饥饿:“饥饿像一条狗,跟着你,舔你的脚后跟。”此刻这条狗钻进了他们的胃,用爪牙刮擦着内壁。

摄影记者忽然说:“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小刘侧耳:“只有雨声。”

“不,是歌声。很老的哈萨克民歌,《白色的山峰》。我二十年前在伊犁河谷录过,那个老歌手唱完就死了,肺里全是雪山的风。”摄影记者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竟哼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调。

叶葆启也听见了。不是通过耳朵,是通过骨头传导的震动——遥远、苍凉、断断续续,像风穿过岩石的孔窍。也许不是歌声,是山在模仿歌声,用千百年的记忆。

两点十七分,卫星电话终于接通救援队。信号断续,叶葆启的喊声在风雨中破碎成单字:“陷车……河谷……巴仑台方向……”对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坚持……车已出发……”

挂断后,希望并未如期而至,反而让等待变得更加锋利。知道救援在路上,就像知道刀正在落下,却看不见它下落的轨迹。小刘开始检查车辆设备,一遍又一遍,用机械的重复对抗焦虑。摄影记者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怀里还抱着相机。叶葆启看着这两个同伴,忽然涌起一种近乎温柔的情绪:他们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陌生人,共享过同一段被压缩的时空,此后无论生死,都会在彼此的记忆里留下烙印。

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父亲,一个沉默的人。父亲唯一留下的遗物是一本野外笔记,最后一页写着:“今日在昆仑山北坡发现蓝色岩层,疑为古海洋遗迹。风大,帐篷险些被掀翻。小马发烧说明话,喊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他妻子。大山记得所有秘密。”

大山记得所有秘密。此刻天山也记得他们的困境,记得引擎最后的哀鸣,记得手电筒光柱划破雨夜的轨迹。许多年后,当其他车辆经过此处,或许会收到这段记忆的碎片——无线电里莫名的杂音,仪表盘瞬间的波动,或是车灯照亮岩壁时一闪而过的、三个模糊人影。

救援车到来前,叶葆启做了一个短暂的梦。他梦见自己走出了越野车,雨停了,月光洒满河谷。前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的是七十年代的地质队员制服。那人转过身,是父亲的脸,却年轻得令人心碎。

“路还远。”父亲说,声音像碎石摩擦。

“我知道。”

“有些东西不要深究。”父亲指向河谷深处,“山肚子里埋着的,不只是岩石。”

“那还有什么?”

父亲笑了,笑容裂开,里面不是牙齿,是小小的、发光的晶体:“有光。被压碎的光,尖叫的光,还有永远不会抵达目的地的光。”

梦在这里断裂。引擎声由远及近,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救援车像从神话里驶出的巨兽,浑身沾满泥浆,车前焊着粗壮的钢架,仿佛中世纪骑士的长矛。

哈萨克族队长跳下车时,大地都在震动。他叫叶尔肯,脸颊上有两道深刻的冻疮疤痕,像额外的嘴。“记者同志!”他的握手有力得能捏碎骨头,“又是这个鬼地方,今年第三辆车了。”

救援过程简单粗暴:钢缆、绞盘、引擎的咆哮。越野车被从大地的吮吸中拔出来时,发出一种类似哭泣的吱呀声。叶尔肯检查了底盘,吐了口唾沫:“没事,天山跟你们开玩笑呢。它有时吞辆车,就像人嗑个瓜子。”

重新上路前,叶尔肯递给叶葆启一个锡壶:“喝一口,驱寒。”

是烈酒,滑过喉咙时像吞下一道火线。叶葆启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叶尔肯大笑,笑声在河谷里回荡,惊起了远处不知名的夜鸟。

“你们要去南疆?”叶尔肯问。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