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陕北的月光下,叶葆启忽然懂了那“活的颤”。老刘的歌声、钢笔上的齿痕、窑洞壁上晃动的影、苹果树上青涩的果——都是同一种震颤,隔着年月传过来。
他掐灭烟头,火星在夜色里划了道弧,灭了。
回屋前,他又抬头看月亮。陕北的月亮真低,低得像挂在屋檐下的南瓜,熟透了,一碰就要淌下蜜来。都说月亮有轻有重,这里的月亮一定最沉——它驮着太多目光:夜里赶路人的目光,母亲等儿归的目光,还有此刻,一个握笔人试图辨认岁月的目光。
去黄帝陵的路上,他一直沉默。车过洛川,窗外苹果花开得正盛,白花花一片,像刚下过的薄雪。老陈在副驾上睡着了,鼾声轻轻起伏。
叶葆启想起昨夜写的句子:“念想不是颜色,是温度。在玻璃柜里,它是凉的;在老刘嗓子里,它是烫的;在苹果花瓣上,它是温的——刚好能让种子醒过来的温。”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信息:“明儿回。带了延安的枣,甜。”
妻子很快回:“儿子画了幅画,等你猜是啥。”
他笑了,眼眶却发酸。这两个月,他走了西边的山山水水,也走了一条时间的暗道。在内蒙古草原,他学会了看地平线——真正的、一无遮拦的地平线,看得人心里发空。在敦煌,他在莫高窟外坐了一夜,听风钻进洞窟呜咽,像无数和尚在念经。在青海的草原上,他躺下看银河,第一次觉得星星不过是些灰尘,而人连灰尘都不是。那些打算盘的年轻人,他们可曾在这星空下,想过红烧肉的滋味?
车颠了一下,老陈醒了:“到哪儿了?”
“快到黄陵了。”司机说。
“黄帝陵啊,”老陈揉揉眼,“咱们这趟,从圣地到祖地,算是把根脉捋了一遍。”
说得在理。叶葆启想。黄帝陵是根,延安是路——一条从古走到今、踩满脚印的路。
黄帝陵的柏树是真的古。那种古是活的,树皮像龙鳞,树冠如云盖。他在轩辕庙前鞠了三躬,不是拜神,是拜时间——让柏树活五千年、让香火不断的时间。
祭祀场上,一群娃娃在朗诵。童音脆生生的,在古柏间撞来撞去。叶葆启看着他们红扑扑的脸蛋,忽然想:这些娃娃里,说不定就有老刘的孙子。他们的太爷爷也许垦过荒,爷爷修过梯田,父亲种着苹果树,而他们穿着整齐的衣裳,念着五千年前的文章。
这就是这片土地。一层压一层,一代叠一代,像黄土高原的地层。每一层里都埋着故事,等着被雨水冲出来,或者在月光下自己浮现。
他在本子最后一页画了条螺旋线,旁边写:“岁月不是直着走的,是打着旋儿往上爬。每个年代都会回到老问题上:人咋样活得像个人?但这回和上回不一样,像是在更高的地方答同一道题。”
“延安的答案是‘为百姓做事’。老刘的答案是‘把秃山变绿’。我的答案呢?一个握笔的人——”
他停住了。这问题太大,得用一辈子去答。
临走前夜,延安落了雨。雨丝在月光里亮晶晶的,像谁在天上纺线。叶葆独走到延河边,河水黑沉沉的,雨点打出的涟漪一圈套一圈。
他想起陈列馆里一张照片:人们在河里洗衣裳,笑得牙白。照片是黑白的,但他能想象河水的温度——肯定凉得扎手,带着山雪的寒气。那些人后来去了哪儿?有多少躺进了不知名的山坳?
雨大了。他没躲,任雨点打在头上、肩上。在青海时,他也这样淋过雨。那时他忽然哭了,哭得毫无道理。老陈慌了,问咋了。他说不清,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此刻在延安,那感觉又来了。不是难过,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浑沌的涌动,像种子顶土,像河水开冻。
手机在兜里震。是儿子发来的画——三个歪歪扭扭的人,手拉手站在一朵巨大的向日葵下。画角用拼音写着:“爸爸快回来”。
叶葆启仰起脸,让雨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他对着雨夜里的宝塔山轻声说:“我会好好写。写老刘,写苹果树,写生了锈的钢笔,写沙棘丛里那根手指。写月光咋样照透八十年的黄土。”
远处有信天游飘来,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像历史本身——总是不全,总被风雨啃掉边角,但总有人在唱。
回到住处,他一夜没睡,把稿子重写了一遍。这回,他加上了老刘缺的手指,加上了梦里窑洞的蚕食声,加上了父亲说的泥石流,加上了儿子画的向日葵。写完最后一句,天蒙蒙亮了。雨停了,东山后渗出蟹壳青。
他推开窗,深吸一口气。雨后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这两个月走过的万里山河,好像都装进了这副身板里。
老陈来敲门:“收拾吧,车来了。”
叶葆启最后看了眼这间屋。床铺乱着,烟灰缸满了,桌上散着纸和书。这临时落脚处,就要变成记忆的一部分了。就像延安,对那些匆匆过客来说,也只是长途里的一个歇脚点——可正是这样的点,连成了路。
上车前,他回头望一眼晨光里的延安城。炊烟正从四面八方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八十年前的早晨,炊烟也是这样升起吗?那些喝稀粥、谈天说地的人,可曾想过八十年后,会有个握笔的人站在这里,试图咂摸他们那时的滋味?
车动了。黄土高原在窗外倒退,像翻动的书页。叶葆启闭上眼,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次西行结束了,但有什么东西刚开了头——在心里,在笔尖,在往后要走的每一步路上。
月光褪尽了,但那个问题在晨光里越发清楚:一个握笔的人,该怎么讲这片土地的故事?
答案不在书里,不在纸上,在老刘缺了手指的手掌里,在沙棘丛的红果子里,在娃娃蜡笔画出的向日葵里,在每一层黄土埋下的脚印和念想里。
车拐过山弯,延安看不见了。叶葆启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添上一行:
“握笔人要做的,是让睡了的光阴,在醒着的人间喘气。”
窗外,陕北的群山在朝阳下舒展筋骨,每一道沟壑都蓄满了光与影,仿佛大地的掌纹在晨风里缓缓张开,托着这个古老的国度,继续它螺旋向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