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编辑大声宣布:“放假一周!带薪的!不,十天!回家好好休息,陪陪老婆孩子!”
人群响起欢呼。但叶葆启注意到,总编辑的眼睛红了。这个以严厉著称的老报人,此刻像个接儿子回家的父亲。
同事散去后,叶葆启一个人站在大院中央。
他回望那辆越野车。在晨曦的微光里,它伤痕累累,却威风凛凛。保险杠上有戈壁石头的刮痕,车顶行李架被雪山的风吹得有些歪,车窗上还沾着草原的草籽——这些不是破损,是勋章。
他走近,抚摸车门。金属冰凉,但某一瞬间,他感觉它在微微颤动,像一匹老马在梦中奔跑。他想起在可可西里,这辆车曾与藏羚羊群并行;想起在河西走廊,它顶着十级风沙前行;想起在川西高原,它爬过四十五度的陡坡……
“老伙计,你也累了。”他轻声说。
车没有回答。但引擎盖上的一滴露珠滚落,像一滴沉默的泪。
转身时,他看见了大院门口的身影。
素琴穿着那件他熟悉的浅蓝色衬衫——三年前他获奖时她穿的那件。她站着,双手紧握放在身前,这个姿势她保持了多久?十分钟?一小时?从接到报社电话说“他们快到了”开始?
儿子叶舟已经长得这么高了?才两个月,少年就像雨后的春笋,一节一节往上蹿。他挥舞着手臂,嘴巴张合,但叶葆启听不见声音——世界突然失了声,只剩下心跳,他自己的,和从远方带回的千万颗心跳的余音。
然后声音回来了,像闸门突然打开。
“爸!爸!你可回来了!”
叶舟冲过来,差点把他撞倒。少年的手臂有力得像小牛犊,箍得他肋骨生疼。但他疼得高兴,疼得真实——这是人间的疼,不是西部那些生死边缘的、冰冷的疼。
素琴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微微浮肿的眼皮和嘴角努力挤出的笑。她伸手,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拂去他肩头的一片枯叶——一片来自黄帝陵的柏树叶,居然一路跟他回到了内海。
“回家了。”她说。只有三个字,却像一句咒语,解开了他身上所有的束缚。
回家的车上,叶舟叽叽喳喳:“爸,你去了罗布泊吗?真有楼兰美女吗?你遇到狼了吗?吃糌粑了吗?拉肚子了吗?”
问题像连珠炮。叶葆启耐心回答,但说着说着,他会突然停顿——因为某个问题勾起了某个画面:那个在沙漠边缘种树的老人,他的脸像龟裂的土地;那个在毡房里给他倒奶茶的哈萨克妇女,她的手粗糙但温暖;那个在玉门关遗址吹埙的年轻人,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望着两千年前的烽火……
素琴一直沉默,只是握着他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通过皮肤,那颤抖传遍他全身。他忽然明白,这五十五天,她也在进行一场远征——在思念的戈壁里跋涉,在担忧的雪山上攀登,在等待的草原上守望。
到家了。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水磨石台阶,熟悉的门上贴着的褪色春联。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如此平常,又如此神圣。
门开。家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西部那种旷野的气味,是拥挤的、温暖的、人间烟火的气味:昨天剩菜的油味,阳台上洗衣粉的清香,书柜里纸张的霉味,还有儿子篮球鞋的淡淡臭味。
叶葆启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进去。
“怎么了?”素琴问。
“我身上……有太多的风。”他说了句自己也不完全懂的话。
但素琴懂了。她轻轻推他:“让风进来吧。这个家,也需要吹吹风。”
洗澡时,热水冲刷身体,脚下的水变成了浑黄色——那是黄河的水,是黄土高原的土,是戈壁的沙。它们从他身上剥离,流进下水道,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冲不走的:沙漠晒进皮肤的黝黑,高原刻进眼角的细纹,还有那些故事——它们已经钻进了骨髓,会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生长出来。
躺在床上,他以为自己会立刻睡着。但眼睛一闭,西部的星空就铺满了脑海。那些在内海永远看不到的、密密麻麻的、低垂到头顶的星星,又开始闪烁。他听见了马蹄声,听见了驼铃,听见了藏传佛教寺庙的钟声,听见了维吾尔族老人弹唱的木卡姆……
“睡不着?”素琴轻声问。
“嗯。太吵了。”
“家里很安静啊。”
“是我脑子里吵。”
素琴转过身,在黑暗中抚摸他的脸。她的手指划过他的额头、鼻梁、嘴唇,像盲人阅读盲文。“你变了。”她说,“不只是黑了瘦了。是这里,”手指停在太阳穴,“和这里,”手掌按在他心口,“都装了新的东西。”
他握住她的手:“装得太满,要溢出来了。”
“那就写出来。”素琴说,“你不是带了整个西部回来吗?一点点还给他们,也还给我。”
一周后,“行走在苍茫西部”刊发。